——想象一下詹姆斯·卡梅隆的泰坦尼克号电影高潮结局：凯特·温丝莱特饰演罗丝发誓“永不放手”，而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饰演的杰克在冰冷的大西洋中悲惨地因低温症去世。

　　——再想象一下，杰克没有沉入海底，而是苏醒了，爬上救生艇，拨开松散的头发，拥抱罗斯——这样两人就能一起扬帆远去，过上幸福的生活。

　　这个替代结局完全可以相对令人信服地实现，只要结合目前最好的视觉特效和人工智能工具。但如果《泰坦尼克号》版权持有者华特迪士尼公司以这种方式修改这部备受喜爱的经典，然后在影院重新上映——完全不顾迪卡普里奥和卡梅隆的强烈反对，业界会有什么反应？

　　译者注：考虑到去年迪士尼和Sora曾经的合作目标是为了实现“受控的想象力”，并且这种AI应用面临众多好莱坞创意人才的反对，娱乐界当然不愿意看到这种对原有IP的侵蚀。

印度AI争议：从Raanjhanaa说起

　　问题是，这种好莱坞肯定不喜欢的AIGC情形去年在印度娱乐圈就已经发生了。其中的典型案例如浪漫剧情片《Raanjhanaa》：该影片由Eros International制作，Aanand L. Rai执导，是印度2013年的黑马热门之一。该片制作约350万美元，印度票房收入达1100万美元，随后几年成为一部经典作品。影片主演是泰米尔超级巨星达努什和宝莱坞名流索南·卡普尔，讲述一场发生在瓦拉纳西和新德里的悲剧，令人心碎。

　　——丹努什饰演的昆丹是一个印度教男孩，他对穆斯林女性佐娅（卡普尔饰）的终生单相思，佐娅是一位有政治抱负且心中另有一人的男人，这使他陷入了欺骗、自我毁灭和牺牲的旋涡，最终在影片最后时刻被暗杀，令人心碎。

　　——去年八月，Eros International发布了该片的新泰米尔语版本，最后的场景经过AI重构改造，以保留浪漫主角的生命。新的结尾——完全以AI合成——以与原作悲剧相反的结尾，达努什饰演的角色醒来并在医院病床上微笑，幸存于刺杀未遂。

　　对此，导演和主演强烈反对重新上映。达努什在社交媒体上写道：“这个替代结局剥夺了电影的灵魂，相关方尽管我明确反对，仍然继续拍摄”，并补充说人工智能的改动“威胁到故事讲述的完整性和电影的遗产”——但他们的抗议未能阻止上映。Eros强硬回应，声称作为《Raanjhanaa》的“唯一资助者、制片人和权利持有人”，根据印度版权法，它是电影的“合法作者”，因此可以随意处理成品。“这非常痛苦，”以执导过去十年印度一些最大浪漫剧情片闻名的Aanand L. Rai谈及这次经历时说：“我很受伤，因为我的电影结局被改动了，有人在玩弄我作品中的情感。”

　　业内共识认为，Eros的主张在法律上很可能是合理的，无论其对创意合作者的态度看起来多么可疑。关键在于合同和谈判能力，印度大多数行业协议目前都以包罗万象的形式写成，缺乏具体细节，允许制片厂在所有模式、媒介、格式和技术上利用作品，无论这些作品是现有的还是未来的开发。孟买领先的娱乐与音乐律师Priyanka Khimani说：“在许多情况下，演员（或导演）的服务是以受雇工作的方式提供，这意味着制片厂成为创作素材的第一所有者。”制片厂可能会辩称，这只是对电影中角色的修改。

　　唯一让《Eros》犹豫的因素是原版《Raanjhanaa》粉丝的公开反应，许多人在社交媒体上猛烈抨击AI混音版（不过也有不少人出于好奇去看了重制版，有些人甚至发帖表示更喜欢这个幸福结局）。Eros Media World集团首席执行官Pradeep Dwivedi表示，制片厂从未打算“取代”原版电影。Dwivedi在电子邮件中声明：“我们探索的是一种明确标注的人工智能辅助替代解读，他将此举描述为尝试看看新技术是否能让观众以新颖的方式重温熟悉的故事。但在上述《Raanjhanaa》事件之后，公司似乎变得更加谨慎。Eros的CEO表示，这一事件让他反思电影“不仅仅是知识产权（“not just intellectual property”）”，更是观众和创作者的“情感回忆（emotional memories）”。

拥抱AI的印度娱乐圈

　　然而，印度娱乐圈内人士表示，Raanjhanaa争议最引人注目的并非Eros行为的厚颜无耻，而是因为这种争议本身的广泛存在。除了少数知名作者导演的显著例外，印度电影界一直公开且直言不讳地全力拥抱人工智能。几乎全国电影制作的每一个阶段——从写作、前期可视化到后期制作再到完全AI生成的长片——如今都被人工智能作为不可或缺的合作伙伴重塑。

　　这与好莱坞的对比非常鲜明，过去十年里，创意界与硅谷的关系日益恶化——这种积累的苦涩源于智能手机对美国政治话语的腐蚀性影响、流媒体对影院模式和后端利润分成的侵蚀，以及曾经支撑着更广泛中产阶级的娱乐产业的无情整合。在目睹大型科技公司几乎颠覆了曾经支撑他们生计的所有收入来源后，好莱坞的创意工会绝不会再被推销另一个技术解放的故事。2023年WGA和SAG-AFTRA罢工，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建立人工智能合同的保护措施——而这些工会仍在推动对这些保护措施的加强。

　　但当好莱坞还在争论人工智能是否适合出现在一部电影时，印度已经开始行动了。印度没有强大的行业工会来推动谨慎的行动；而且和美国一样，印度国家层面关于人工智能使用和就业保护的立法几乎不存在。相反，工作室、初创公司和个人一直在公开、雄心勃勃——甚至被认为是鲁莽地进行实验。因此，这项技术正被融入各个生产流程，大多数从业者对其潜力持乐观态度。

　　孟买Blo工作室的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迪潘卡尔·慕克吉(Dipankar Mukherjee)最近宣布了一个名为军阀的科幻系列。这部电影将由广受好评的印度电影制作人谢加·凯普尔（Shekhar Kapur）执导，但完全使用人工智能工具创作。慕克吉估计，大约80%的印度电影已经在预演中广泛使用人工智能。他的公司建立了自己的平台Kubrick（以这位传奇导演的名字命名），旨在帮助那些可能不熟悉提示工具的电影制作人。导演上传一个镜头分解（shot breakdown,），回答一系列关于角色和地点的问题，系统生成一个故事板（storyboard），，并在此基础上进行细致打磨。这项技术也极大地压缩了时间表。慕克吉说:“对于一部完全由人工智能制作的长篇电影，我们的制作时间通常在6至12个月之间。”"为了让大家更了解，一部传统的动画电影可能需要两到三年的时间."

　　上色师西达尔特·米尔（Sidharth Meer），其作品包括印度2025年奥斯卡提名作品《Homebound》，他依靠DaVinci Resolve和Baselight等AI工具，将曾经耗时数小时的任务缩短到极短时间。在2024年的动作片《Jigra》中，他的团队使用面部追踪工具分离并微妙地增强了阿莉娅·巴特的眼睛——这些工作以前需要细致地逐帧描绘。“没有这样的工具，”Meer说，“你必须逐帧手动跟踪这些元素，这非常耗时。”

　　摄影师悉达特·迪万——以《灯泡》（Bulbbul）（2020）和《卡拉》（Qala）（2022）中引人注目的视觉作品闻名——发现人工智能在传达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思想时尤其有用。在创作一部雄心勃勃的神话史诗时，他希望月光呈现金色，原因与眼睛感知光线的生物学原因有关。“当我口头解释时，人们不确定它会是什么样子，”他说。“所以我用人工智能生成了图像来演示这个概念，结果奏效了。”

　　与此同时，在马拉雅拉姆电影行业，2025年的电影《Rekhachithram》更进一步——采用了74岁超级明星Mammootty的返龄AI合成图，该合成图通过将超过一千张年轻时的照片输入AI系统。团队还利用人工智能改变了已故著名马拉雅拉姆语编剧约翰·保罗的唇形，他于2022年去世，通过档案影像出现在影片中，重现了保罗编写剧本的巴拉坦1985年经典电影《Kathodu Kathoram》的制作场景。通过人工智能，制片人调整了保罗在伪纪录片中的嘴型动作，使他看起来像是在说出新的台词。

　　没有人比导演拉希·阿尼尔·巴尔韦（Rahi Anil Barve）更进一步、更廉价地推动这项技术，他是2018年视觉震撼民俗恐怖片《通巴德》（Tumbbad,）的导演。他80分钟的AI长片《Mann Pisahach》的完成成本不到3,000卢比——约合360美元。巴尔夫用iPhone拍摄了两位演员，然后用人工智能生成了他们的服装、美术设计和周围的世界。为了绕过人工智能在面部表情和对话方面的广泛局限，他设计了无语音的影片，而是依靠旁白的声音。“我没有强迫AI从零开始生成所有内容——这往往看起来不真实——我尝试重现我已经拍摄过的内容，”巴尔韦解释道。“如果机器能复制已有的东西，结果就会更可信。”这段经历让他相信，想要认真使用人工智能的电影人必须开发“一种全新的叙事语言”。

　　这种创造性的重新思考正是推动编剧兼导演沙昆·巴特拉（Shakun Batra）的动力，他是最早尝试使用人工智能工具的印度主流电影人之一。通过他的公司Jouska AI，巴特拉团队使用包括Midjourney、Google Veo和ElevenLabs在内的生成系统——不仅用于情绪板，还用于完整的广告制作和早期功能开发。“理想情况下，未来是混合型的，”巴特拉说。“你可能仍会用传统方式拍摄演员和表演，但会用AI来构建世界观、环境或那些以前需要巨额预算的场景。但仅有速度并不能保证意义。仅仅因为某样东西能快速生成，并不意味着它有情感深度。真正的工作仍在于用心。”

　　重要的是，印度娱乐圈大范围使用人工智能的商业逻辑难以反驳。Collective Artists Network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Vijay Subramaniam认为，人工智能可能从根本上改变印度电影的成本格局。“你今天能现实地在印度拍一部价值2亿美元的电影吗？大概不会，因为银幕容量无法支撑那个预算水平，“他说。“但如果技术允许你用5000万美元讲述同样规模的故事，而不是2亿美元，一切都会改变。”他公司的技术部门Galleri5拥有50多名工程师团队，开发苏布拉马尼亚姆所称的“印度最大的人工智能阵容”——微型剧集、名人数字化身、院线电影和网络剧。

　　人类拥抱AI的现场实验:宝莱坞姿势（下）

责任编辑：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