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崎骏”AI是对生命的侮辱“的批判还言犹在耳,但全球动画行业或为了创新,或为了求生,不得不踏上AI化的路程。
此前,AI原生动画长片《三星堆:未来往事》正式拿到“龙标”,成为史上首部获批在院线上映的AI动画电影。其超过30%的画面由AI生成,从分镜、背景到部分原画,人工智能深度参与其中。
相关海报
从AI短片、AI漫剧,到真正意义上的AI动画电影拿到龙标,这释放出越来越清晰的信号:行业关注的焦点,正从技术验证转向实验落地。
我们的观察始于更早。
《哪吒》系列电影背后的可可豆动画,已挂出月薪2万的AI应用工程师岗位;制作、出品《熊出没》的方特动漫,计划年内推出全AI制作的院线电影;老牌动画公司如玄机科技率先押注AI+3D,上影元也加速布局 AI+IP 。
视线拉远,日本东映动画已系统性将AI融入制作流程,索尼旗下动画公司的AI触角深入上色与字幕环节;美国迪士尼则试图通过资本运作激活AI与IP的深度绑定。
当AI开始深度介入动画行业,我们试图追问:
全球不同路径背后的逻辑是什么?龙标之后,AI动画还要闯过哪些关?
全球动画公司,正在形成三种AI路线
AI的介入,让全球动画公司出现明显分流。
在中国,AI已经开始被系统性嵌入动画工业流程,步上了“生产工业化”路线。
以《秦时明月》《斗罗大陆》等国漫闻名的玄机科技,则很早就将AI用于3D CG动画流程,在AI群集、毛发渲染、虚拟演员、虚拟片场等方向持续探索。
手握《熊出没》IP的方特动漫也不遑多让,其内部已搭建AIGC平台,将AI应用于概念设计、角色设计、模型搭建等多个环节,并公开提到正在推进全AI动画电影。
另一批公司,则正在走向“AI+IP”。
坐拥《大闹天宫》《黑猫警长》等经典IP,以及《中国奇谭》《浪浪山小妖怪》等新晋IP的上影元,则试图让经典IP“重生”。其母公司上影集团已成立AIGC中心,并发布AI短剧片单,系统性探索用AI改编经典动画短剧。
而《喜羊羊与灰太狼》《巴啦啦小魔仙》等国民IP的制作方奥飞娱乐,更进一步把喜羊羊从动画角色变成AI陪伴产品,押注线下的AI潮玩行业。
打造《猪猪侠》的咏声动漫,则成立了“AIGC动画研究院”,更强调AI与青年创作者生态结合。
这些公司真正看重的,其实已经不只是“做动画”本身。AI正在把IP从内容资产,进一步变成互动资产、陪伴资产和可持续运营资产。
与此同时,也有公司保持明显克制。
因动画电影《哪吒》系列声名鹊起的可可豆动画,也是导演饺子的公司,虽然已经成立AI组,并开始招聘AI应用工程师,但核心态度依旧偏谨慎,更强调AI辅助而非替代。
《哪吒》系列和《大鱼海棠》背后的出品方光线传媒,今年也再次强调:AI只是先进生产工具,无法替代人的审美、决策与内容标准,目前主要用于角色设计、场景演示等前期流程。
《雄狮少年》制作方易动文化同样明确,AI不会进入核心创意流程,只会在创意确定后参与修图、风格拓展等执行工作。
这一派公司的共同逻辑是:AI可以做体力活,但电影级动画最核心的东西,仍然来自人。
而放到海外,这种分化会更加明显。
打造《海贼王》《灌篮高手》等全球知名IP的东映动画,已经将AI系统性引入故事板、中间帧、线稿修正、背景生成等流程,自研工具甚至将背景制作时间压缩至原来的六分之一。
Studio Pierrot(小丑社)也在尝试AI背景生成与纹理辅助制作。索尼旗下Crunchyroll则正在测试AI字幕与机器学习辅助制作。
导演新海诚对AI的态度总体上是积极拥抱、将其视为高效工具的,但他也非常清醒地认识到人类创作者核心价值的不可替代性。
但像吉卜力工作室、京阿尼这种以作者性见长的工作室,却公开反对AI创作。宫崎骏那句“这是对生命本身的侮辱”,至今仍是AI动画争议里最经典的一句话。
美国则是另一种逻辑。美国动画工会(The Animation Guild, TAG)的一项调研结果(2025年)显示,约78%的动画相关企业计划在未来三年内引入GenAI技术,其中51%用于3D动画制作,41%用于2D动画创作,25%计划将AI引入剧本开发流程。
迪士尼与皮克斯更关心AI对未来IP生态与平台体系的重构,他们并不急于“全AI动画”,而是在争夺下一代内容平台入口。
此前迪士尼与OpenAI围绕Sora展开的合作,本质上就不是“AI帮迪士尼做动画”,而是试图把迪士尼IP变成AI时代的底层内容素材库。
为什么全球动画行业,会形成完全不同的AI态度?
不同国家对AI的态度差异,本质上来自产业结构、内容文化与商业模式的差异。
过去几年,国产动画电影虽然不断刷新票房纪录,但行业整体仍然面临工业化不足、产能不稳定、投资回报周期长的问题。
根据行业统计,2024年以来动画行业投资明显缩水,真正还能持续获得资本关注的公司,很多都已经与AIGC产生关联。
AI的出现,让动画人看到跳出恶性循环的曙光:它有望补上工业化短板,通过自动中割、智能渲染解放生产力;更关键的是,能降低试错成本,让创作者从重复劳动中抽身,回归创意本身,去探索更独特的个人表达与风格。
《雄狮少年》制作方易动文化曾表示,公司利用AIGC后,制作效率提升了3到5倍,成本压缩到同行的四分之一左右。十月文化也曾提到,自研系统能实现接近10倍的提效。
与此同时,中国大模型迭代速度极快。从视频生成到角色一致性,再到镜头控制,可灵、即梦等工具正在快速降低动画制作门槛,从技术层面已经不构成现实的阻碍,动画公司入局AI也是水到渠成。
而日本的问题,则更多是人才短缺造成的被动引入。日本拥有全球最成熟的漫画产业与作者体系,动画首先被视为作品,其次才是商品。
然而,在坚持”手搓才有灵魂“的日本动画行业,约30%的动画师却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日本综合研究所估计,2024年日本动画师的数量将仅剩约6,000名,高要求和人才极度紧缺构成一对现实的张力。
因此,日本动画行业引入AI来缓解劳动劳动紧缺现状是无奈之举,不过,AI当前还仅仅只能介入劳动密集型环节,始终没有被引进真正的创作核心。
比如,AI能参与的大多是中间帧、自动上色、背景生成、字幕制作,而角色设计、色彩设计、作画监督、配音演出,依然牢牢掌握在人手中。
美国则更偏“平台逻辑”。迪士尼、Netflix等公司真正关注的,并不是“AI替代动画师”,而是AI会不会重构未来的内容分发、IP授权与用户互动方式。
此前迪士尼与OpenAI围绕Sora达成合作,本质上就是一次“AI+IP平台化”的尝试。但后来,OpenAI因Sora运营成本过高、商业模式不清晰,主动关闭独立应用,并终止相关合作。
这件事本身,其实并不意味着“动画公司牵手AI失败”。更准确地说,这是OpenAI的一次战略收缩,而非迪士尼放弃AI。目前迪士尼迅速转向了更务实的内部AI体系建设,将重点放回广告制作、内部工具与内容流程优化。
加上美国对于版权保护更加敏感,在AI视觉应用层面的步伐走的也相对谨慎。
AI动画真正的瓶颈,不在技术
实际上,AI动画最早被诟病的几个问题——线条抖动、人物一致性、镜头连贯性——这两年已经在快速改善。尤其在AI漫剧领域,角色稳定性、运镜连续性、转场控制等问题,已经没有过去那么致命。
现在AI真正难解决的问题在于:有没有独特的作品气质。
动画观众,本身就是审美要求很高的一批用户。很多核心二次元观众,是看着日漫、院线动画长大的,他们对风格、镜头语言、情绪表达有极强辨识能力。
过去十年,《你的名字。》《哪吒》系列电影、《罗小黑战记》《浪浪山小妖怪》等作品不断抬高行业审美,也进一步养刁了观众胃口。
而AI生成内容天然更偏标品逻辑。它擅长的是平均值、通用解,以及对标已有风格的高效组合,产出的内容也只是合格线上,但动画真正打动人的,往往恰恰是那些不标准、另辟蹊径的个人表达。
而且这种及格线水平或许能在行业早期吃一波信息差红利,一旦红利消退,这种团队也是最先被拍死在沙滩上的那群人。
为什么市面上很多AI漫剧总给人一种不明觉厉但过目就忘的感觉?因为它能模仿质感,却很难真正形成作者气质。这也能解释,为何当下AI漫剧的核心受众,与传统动漫核心用户其实并不完全重叠。
很多深度二次元观众,并不只是看剧情,而是在消费一种明确的作者风格、镜头语言与情绪表达。而AI内容目前更强调高速生成、批量生产与风格复用,这与动画行业长期强调“手搓感”“作者性”的传统,本身就存在某种错位。
而且在B站这样的社区里,不乏被观众吐槽“年更型”的工作室,而且这些群体已经对国漫建立起足够的耐心,为了好内容愿意等待,一旦续作上线他们会热烈涌入,迅速转化为“死忠粉”。这样的粘性和互动关系,是流水线漫剧不能望其项背的。
更复杂的问题,则来自创作本身。
现在的大模型,本质上建立在海量已有素材训练之上。对于很多已经有成熟风格的动画团队来说,再反过来使用AI某种程度上甚至会出现一种微妙的“自己抄自己”窘境。
这其实也是很多创作者对AI最深层的不安之一。AI确实能提高效率,但它的生成逻辑,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对既有内容的重组与拟合。
这意味着,行业越依赖同一批模型与数据,内容就越容易趋向同质化,真正的新风格、新表达反而可能变少。
这背后其实都在指向同一个问题:AI到底是在“学习”,还是在“复制”?AI动画真正的矛盾,从来不只是技术问题。
它真正触碰的,是动画行业最核心的东西:什么叫原创?什么叫风格?什么又叫创作者本身?
结语
宫崎骏的批判与坚守,至今仍是悬在动画人头上的警钟。
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课题——公司和行业必须先有生存的根基,才谈得上创造性与作者性的生长。况且,AI与创造从来不是天然对立的两面。
我们或许应该对优秀的创作者抱持信心。画笔,是把创造力具象化的工具;电子手绘板也是;AI,又何尝不是?
纵观人类创作史,本就是一部借由工具不断延伸想象边界的历史。每一次工具的革新,最初总伴随着“是否会取代人”的惶恐。
但回头看去,摄影没有杀死绘画,反而让绘画从记录现实的束缚中挣脱,走向了印象派、抽象派的灵魂表达;数字绘画没有消灭手绘的温度,反而让更多不会调颜料的人,第一次触摸到了创作的心跳。
AI可以穷尽所有的“平均值”,但永远无法计算出“偏差”。正如陈丹青所说:“规范永远在期待天才的偏离。”
所有现在被我们视为经典的风格,在其诞生之初,几乎都是一种对当时“规范”的“偏离”,这才成就了艺术史上无数个真正动人的时刻。
AI正在改变动画工业是现实,但距离改变动画这门艺术,或许还有一段距离。
责任编辑:凌美
24小时热文
流 • 视界
专栏文章更多
- [常话短说] 【解局】广电的差异化到底在哪?! 2026-05-22
- [勾正科技] 《2026育儿拍档整合营销白皮书》发布 2026-05-22
- [常话短说] 【独家】行业炸裂,广电干成了?! 2026-05-21
- [探显家] 对话|欧洲 CTV 困局:碎片化,数据监管与未来机遇 2026-05-21
- [常话短说] 【解局】广电宽带,破局突围?! 2026-05-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