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外媒报道，2026-08-18日，美国加州奥克兰联邦法院开庭，案由为多州指控Meta故意设计成瘾机制、违反消费者保护法和COPPA。开庭仅8天后，Meta已同意一项估值约180亿美元的和解方案，并接受对Facebook和Instagram如何吸引年轻用户注意力的可执行限制。

　　该诉讼可以认为是今年社会媒体领域的重要案件，在美国和全球领域都有独特意义。笔者认为，在这一案件之后，全球监管机构或许会进一步加强互联网“看门人”监管——其中算法问题也将被提到一个新的高度。并且，这也许会引发人们对AI算法的相关思考与探索。

一、案件关键点及其背后

　　这一重要诉讼的关键是，该事件从2021年甚至更早就开始了。其基本情况如下：

（一）诉讼源起、导火索与扩大阶段

　　2018年，剑桥分析（Cambridge Analytica）事件曝光，Facebook被指违规获取数千万用户数据。2019年，美国FTC就隐私违规对Facebook开出50亿美元罚单。这是后续州级隐私索赔的源头。

　　2021年，举报人Frances Haugen（弗朗西丝・豪根）泄露Meta上万份内部研究文档，披露Meta内部已经证实Instagram对少女心理健康存在伤害，但对外淡化风险。这一披露作为导火索，瞬间引爆舆论并引发美国国会听证，公众首次得知Meta内部知道Instagram对青少年的伤害。

　　2023年10月前后，由加州、科罗拉多、肯塔基、新泽西牵头，29个州总检察长联合起诉Meta，指控Facebook/Instagram。2024–2025年间，美国各地学校学区、地方政府、个人用户也大量起诉Meta/TikTok/YouTube/Snap，形成“社交媒体危害青少年”大批量诉讼。

（二）诉讼双方

　　原告：美国47个州+哥伦比亚特区+美属领地检察长，跨两党，加州、科罗拉多、肯塔基、新泽西为牵头州；其中29个州同时提起联邦《儿童在线隐私保护法》COPPA诉求，其余各州主要依据本州消费者保护法律起诉。

　　被告：MetaPlatforms，Facebook、Instagram母公司。

（三）起诉方三大核心指控

　　1、成瘾性产品设计损害青少年心理健康。各州指控Meta刻意使用无限滚动、算法推荐、高频推送通知、点赞激励等机制，故意把产品做成容易上瘾，明知会造成青少年焦虑、抑郁等心理伤害，却向公众和家长淡化、隐瞒风险，诱导未成年人长时间使用平台。

　　1) Meta内部研究已经确认风险却对外撒谎：Meta内部报告显示，约1/3少女使用Instagram后身材焦虑加重；部分青少年自杀念头、进食障碍被平台放大，但Meta对外宣传产品对青少年安全，刻意淡化风险。

　　2) 刻意使用心理操纵类产品功能收割青少年时长：

　　· 无限滚动、视频自动播放；

　　· 点赞、点赞通知机制，利用多巴胺反馈；

　　· 高频推送通知，不断把用户拉回App；

　　· 美颜滤镜，放大外貌焦虑；

　　· 算法持续推送高刺激内容，延长停留时间。

　　3) 公司KPI把青少年使用时长作为业务目标，把青少年视作高价值广告用户（内部文档估算单个青少年用户终身商业价值约270美元）。

　　2、违反《儿童在线隐私保护法》COPPA，未经家长许可，非法收集13岁以下儿童的个人隐私数据，违规留存、使用低龄用户信息。Meta清楚平台有数百万13岁以下儿童注册使用，但年龄校验形同虚设；没有落实家长同意流程，照常收集、存储、使用低龄儿童数据，用于广告、算法训练。

　　3、消费者欺诈与保护失职。对外宣传平台对青少年安全，实际保护措施不足，误导消费者，违反各州消费者保护法律。

（四）和解情况

　　必须强调的是，Meta不承认任何违法或过错，180亿美元和解金（而非罚款）只是用来了结多州联合发起针对Facebook、Instagram的未成年人伤害诉讼。这很大程度在于其中的商业风险：如果开庭败诉，按法律计算潜在罚款最高可达1.4万亿美元，接近Meta当时总市值，因此Meta选择和解止损。

　　进一步，180亿美元分为两部分：

　　Ø 127亿美元：无条件，10年分期支付，资金分配给各州，专门用于青少年网络心理健康、网络安全教育项目，不直接赔偿受害个人家庭。

　　Ø 53亿美元：触发式款项，只有TikTok、YouTube等竞品也接受同类未成年人保护义务时，Meta才需要支付；目的是逼迫行业统一标准，避免Meta单方面承担成本而丧失竞争优势。

　　这180亿美元和解金还有如下报道与说法：（1）166.8亿：针对29个州等主导的青少年成瘾/隐私主案；（2）+4.59亿：针对剑桥分析旧隐私案（加州、伊利诺伊、新墨西哥、DC）；（3）+10亿：针对得州单独和解；（4）+0.75亿：律师费。

　　按照和解强制条款，Meta必须执行的产品整改有：

　　18岁以下用户默认每日2小时上限，午夜至凌晨6点封锁访问；上课时段关闭推送，家长才可修改。关闭大多数晚上10点到早上7点的推送通知。

　　强化年龄核验，改进算法，减少对青少年的高强度刺激内容。

　　强化家长管控工具，调整无限滚动等成瘾相关功能，如默认隐藏点赞和反应计数，限制美容手术过滤器，提供非个性化的家庭动态。

　　将其部分合规计划提交给独立审计。

　　必须强调，Meta的和解金出发条件特别将这些青少年保护基金与YouTube和抖音的执行情况联系在一起：如果竞争对手不采纳该框架，Meta将保留约53亿美元的收益。如果他们这样做，Meta会支付更多费用。Meta由此可在公众层面将自身塑造成限制竞争对手但保护未成年人的倡导者。Meta和解金似乎有悖常理的结构或许表明：对科技公司而言，市场竞争逻辑要比眼前的基金投入更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上述巨额和解金并不意味着诉讼的结束，未了诉讼还在：佛罗里达、新墨西哥等未完全加入上述原告之列。学区、个人、地方政府成千上万案件仍在联邦多区诉讼（MDL）里推进。而且，美国各州政府和解与个人民事诉讼无关，依然还有大量个人家庭集体诉讼（家长起诉平台造成孩子抑郁、进食障碍、自杀倾向），后者并未被这笔和解覆盖，仍在继续推进。也就是说，美国普通公众的诉求与集体诉讼才是推动科技公司不得不选择和解与接受相关产品调整的真正原因！对此，Meta预计在2026年第三季度与该协议相关的法律费用将达到约100亿美元。

　　这里必须提一下美国立法层面上，常常存在这种情况：联邦弱立法，州检察长诉讼成为核心监管武器。在未成年人保护方面，联邦层面只有老旧的COPPA（13岁以下儿童隐私保护），没有综合性社交媒体青少年保护联邦法律。同时联邦《儿童网络安全法案》尚在国会博弈之中。真正动力来自州政府集体诉讼：Meta此次47州大案以及此前的迪士尼公园面部识别技术诉讼都是典型案例。但美国各州立法分化显著：佛罗里达、加州分别出台法案，有的要求家长同意才能注册，有的禁止向未成年人推送成瘾算法内容；部分州法案遭遇科技企业起诉，在法院遭遇宪法（言论自由）挑战，反复拉锯。所以，针对互联网科技公司的诉讼越来越成为美国一种另类的常态化监管工具：即使立法不通过，政府检察长可以用集体诉讼施压平台整改，其审判结果也必然成为后续同类案例风向标。并且，这种模式正在被一些欧洲国家参考借鉴。这或表明：欧美国家对互联网平台的监管或许越来越难以满足大致的需求。

二、互联网产品策略与机制监管成当下趋势

　　有人错误地认为：这是美国第一次以产品设计成瘾机制作为州政府起诉科技巨头的核心理由。但事实上，就像此前所言，2024–2025年间美国各地学校学区、地方政府、个人用户也大量起诉Meta/TikTok/YouTube/Snap，形成“社交媒体危害青少年”的大批量诉讼。而这次诉讼中，Meta的抗辩理由之一是：“社交媒体成瘾”尚未被医学界正式认定为精神疾病，不能据此认定产品有过错。类似地，在全球领域，很多互联网平台所有者也由此抗辩：心理健康是家庭、教育、社会多重因素叠加，不能全部归责产品；这也是各国法庭、议会反复辩论的焦点。

　　但的是必须指出，今年3月美国加州陪审团裁定：Meta和谷歌对一名年轻用户上瘾并导致她的抑郁和焦虑负有责任，并赔偿600万美元的损失（Meta被判支付70%的赔偿金，剩下的30%由谷歌负责）。这个案例的审判重心归结到这些产品是如何工作的。事实上，这些系统旨在尽早吸引用户，保持会话持续进行，并确保用户明天再回来。陪审团认为这些系统在伤害中起了实际作用；也就是说，相关数字媒体平台的产品策略就是审判证据，“实质因素”是判决基础！所以，笔者认为Meta除了尽量实现庭外和解，在法律道路上继续进行下去大概率是要失败的。更重要的是，年初的审判加上这次天价和解金事件可能成为未来同类审判风向标！

　　多年来，在数字媒体领域，更多的用户参与意味着更好的产品。花费更多的时间意味着更多的价值。更高的频率意味着更强的记忆。这种逻辑驱动了一切。而上面的两个审判表明：在纯粹的互联网产品逻辑之上还有另一个视角，就是关注这种互动对人们实际生活的影响。这或将会影响数字媒体服务的构建方式。在互联网产品层面上，算法、信息流、通知机制、时长管控都将成为重要模块而纳入监管范畴，而不再是可选功能。虽然YouTube辩称自己只是视频平台，WhatsApp说自己只是消息工具，Roblox说自己只是游戏，AI伴侣说自己只是工具；但在关注产品机制策略和“实质因素”的逻辑下，它们都是平台产品运营者，是造成实质性因素的关键！

　　针对互联网平台，传统监管重点更多在于内容本身，就是要求不能有暴力、自残、色情等有害内容，而未来的新兴重点将是易于导致成瘾性等隐患的产品策略与产品机制。这种产品机制的典型做法有：无限滚动、高频推送通知、点赞激励、算法高强度信息流、美颜滤镜，等等。平台自身产品架构如何放大青少年的心理隐患并导致伤害？这将是未来互联网监管领域的一大重点。

　　在海外，这一重视产品策略与产品机制的监管趋势，必然给TikTok、Snapchat等平台带来巨大压力。据说美国各州已经准备对其他短视频平台复制这套诉讼逻辑。虽然此次和解事件只约束美国地区，但欧盟、英国、加拿大监管机构已经公开表示会参考这套标准，向平台施压，要求把同类保护扩展至全球用户，推高跨国平台全球合规成本。

三、媒体与社会平衡：保护未成年人是重点！

　　必须意识到，当下智能终端普及背景下，社交媒体或将日益泛滥，而AI依然悄无声息地放大相关信息流，其对社会思潮的冲击必然比曾经PC搜索时代的“魏则西”事件更为隐蔽而巨大，社会平衡也受到越来越多的冲击。许多社交媒体主播为了追求流量，经常通过摆拍行为甚至是AI伪造等手段，制造一些话题。这些偏激的话题很可能扭曲大众价值观。这些行为已经日益引发相关监管机构、执法机构的注意，并导致下架等相关处罚。

　　“知止而后有定”，数字虚拟世界并不能脱离物理现实世界。尤其在伦理道德等一些维度上，虚拟数字世界与物理现实世界尽量保持相对一致性和平衡性，这将有助于社会的稳定。一位西方已故名人曾主张认真研究媒介：“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现代社会的未来及精神生活是否安定，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在传播技术和个人的回应能力之间是否能维持平衡。”

　　尤其在当下AI时代下，针对青少年的数字应用保护必将日益重要。目前全球未成年人保护的年龄阈值收敛到15–16岁，年龄保证正在成为数字媒体中的一个专有乃至特定的控制层。前述和解协议要求Meta将用户年龄保障框架扩展到创建账户时输入的出生日期之外，该公司可以使用第三方验证、面部年龄估算以及专门设计用于检测虚报年龄用户的专有模型。再如，澳大利亚的《2024网络安全（社交媒体最低年龄）修正案》在去年底正式生效。该法案禁止澳大利亚16岁以下人群注册、持有或使用指定社交媒体平台的账户——这是全球首个国家级未成年人社交媒体全面禁令落地。更重要的是，在访问权之外，全球监管领域对互联网产品的管制已经囊括从使用体验到算法结构在内的各种产品机制。

　　在中国，《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已于2023年9月20日经国务院第15次常务会议通过。作为配套的关键制度，《未成年人用户数量巨大和对未成年人群体具有显著影响的网络平台服务提供者认定办法》也已经施行。在产品机制层面，《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的关键之一就是青少年保护条款。该办法要求AI拟人产品对未成年人必须开启风险提示、时长管控。再如，此前广电总局发布的《微短剧管理办法》就将微短剧播放平台的算法纳入监管范畴，其第三十七条要求播出平台“定期审核、评估、验证算法机制机理、模型、数据和应用结果等，优先推荐优质微短剧，不得使用诱导用户沉迷、过度消费等的算法模型”。虽然这一举措的具体落实牵涉复杂情形，但管理办法至少明确禁止算法无底线推送低俗内容、诱导付费、诱导沉迷。

　　所以综上，虽然正在发生的AI时代必然充满各种变数与混沌，但中国一直奉行“以人为本”的精神。笔者相信，离火大运下的中国，将为全球未成年人保护领域带来成功的治理典范与案例。

责任编辑：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