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上半年风云变幻,伴随抵制Facebook广告运动的进行,多家社交媒体公司对其平台定位和使用方式都做出了重大的调整和改变,开始对歧视和仇恨言论进行打击。似乎一时之间,这些公司重新认识了自己肩负的社会责任,而不再是像之前宣称的那样,「言论自由」是他们的首要价值。那么是什么促使这些公司最终选择做出改变?而又为什么这些转变发生在此时?
像Facebook和Google这样有钱有势的公司,他们的软肋只有两处。一是劳动力。二是广告。首先,这些大型技术公司都面临着高素质人才不足的问题,这些技术工作者在话语权方面占有比较重要的地位。近几个月来,这些员工开始越来越多地表示对公司拒绝更果断地回应平台使用方式的问题感到失望。
其次,近三分之一的广告商正在考虑加入为期一个月的抵制Facebook运动,而许多知名企业已经暂停了在该平台的广告投放。广告商们一致认为Facebook的不当做法与他们的理念价值不符,应当让这些媒体公司肩负起更多的责任。而对于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清楚应该如何看待这些变化,既要看到其中积极的未来,也要看到隐藏之下的暗流涌动。
7月初这一周,在短短的48小时之内,几家社交媒体公司都对其平台及使用方式作出了重大调整。Reddit删除了一个名为「The Donald」的群组,该群组以鼓励有针对性的骚扰和仇恨言论闻名。YouTube禁止了如David Duke和Richard Spencer等白人至上主义者的视频。而Facebook则打击了大量危险内容,包括致力于希望在美国引发种族战争的「boogaloo」运动的群组。
这些事态发展标志着这些公司对其可以起到的作用和肩负的责任的看法发生了重大转变。直到最近,这些公司的领导人还一再宣称,「言论自由」是他们的首要价值,比安全、尊严和民主等其它价值都要更重要。现在,虽然这些公司并没有承认他们一直以来都是错的,但他们似乎都认为是时候宣布以一种不同的方式来处理危险的、极端主义的内容了,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为什么要采取这些行动,为什么是现在?
影响社交媒体公司决策的两大关键因素
2020年上半年迎来了一场风暴,各种因素促使许多公司重新考虑如何向世界展示自己,以及如何对待用户。大量关于疫情的虚假信息危及生命。乔治·弗洛伊德事件后争取社会公正的运动蓬勃发展,提高了对美国白人至上主义危险的敏感和意识,而这是近年来前所未有的。特朗普争取连任的努力也变得越来越危险,总统和他的追随者经常嘲笑公共卫生工作,并对针对黑人民众及其盟友的暴力表示庆祝。
在这种环境下,Google、Twitter、Facebook和Reddit等公司领导人不得不更认真地对待他们将如何影响世界的问题。当然,近十年来,社交媒体学者一直在呼吁关注这个层面的问题。自2017年左右,许多记者也开始关注。但要想改变现状,需要的不仅仅是学术研究和新闻报道。
拥有YouTube的Google和Facebook都面临着高素质、有经验的员工不断短缺的问题。为这些公司工作的许多职员有其它的就业选择,而这是大多数美国员工永远无法享受到的。技术工作者的工资很高,在职业规划和生活选择上也有非常高的灵活性。他们彼此之间也在不断地沟通,这意味着硅谷的员工在集体信息发布方面拥有很大的权力。近几个月来,大型科技公司的员工表达了越来越多的厌恶情绪,他们对公司拒绝更果断地回应平台使用方式的问题感到失望。这些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和运营官们现在终于意识到,他们必须认真对待这些问题。
广告商拥有的权力甚至比员工还大。近三分之一的广告商正在考虑加入为期一个月的抵制Facebook运动,而与此同时这家社交网站正努力说服广告商,表示它已经做了足够多的工作对抗平台上的仇恨言论。世界广告主联合会的一项调查揭示了企业对广告商这种前所未有的怠慢,该联合会的大客户成员控制着近1000亿美元的广告支出。
调查显示,排名前58家广告商中,有三分之一将会或可能会暂停广告投放,40%则表示正在考虑采取同样做法。6月29日,福特和阿迪达斯宣布加入包括本田、Verizon、帝亚吉欧和联合利华等企业,暂停在Facebook上投放广告。包括星巴克和可口可乐在内的其它公司,已经停止在社交媒体上投放任何广告,但没有正式宣布支持「停止用仇恨牟利(Stop Hate for Profit)」的运动。
加入抵制Facebook运动的广告商排名(依据2018年各家广告支出情况)。图片来源:Newsweek
联合利华可能是世界上少数几个相较于其需要Facebook,Facebook更需要它的公司之一。事实上,这家消费品集团在社会责任方面的记录十分良好。然而当那些通常在行善者名单之外的公司站出来为反对种族主义和法西斯主义表态时,这多少有些令人惊讶。像高乐氏、福特、惠普和阿迪达斯这样强大而多样化的广告商已经决定,他们不希望自己的产品和标志与种族主义、呼吁暴力或美国新兴法西斯主义的其他外衣联系在一起。参与抵制活动的公司数量已经增加到300余家,据报道,甚至哈里王子和梅根也在给他们的企业朋友打电话,鼓励他们停止在Facebook上投放广告。
抵制活动也在美国之外的地区进行着。6月30日,包括Fruit Shoot和Robinsons在内的饮料品牌所有者Britvic表示,下个月将暂停在Facebook平台上的所有广告,并呼吁社交媒体平台 「对该平台上的有害内容和错误信息采取更强有力的行动」。大众表示,它与本田欧洲和福特欧洲也加入了抵制行动。法国国有电力集团EDF也对Facebook的广告投了反对票。福特公司发言人表示,「我们将在未来30天内暂停所有美国和欧洲的社交媒体广告,以重新评估我们在这些平台上的存在。那些包括仇恨言论、暴力和种族不公内容的社交平台需要被杜绝。」本田欧洲发言人补充说,这一决定「与我们公司的价值观相一致,我们的价值观建立在尊重人类的基础上」。
糖果集团Mars将停止在所有平台上投放社交媒体广告,直到另行通知。该公司在给《卫报》的一份声明中表示,社交媒体平台在社会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同样的,它们在阻止仇恨言论和错误信息的传播方面也发挥着强大的作用。「一个健康的社会不应该允许歧视的存在,Mars有责任也有机会在反对种族主义、仇恨、暴力和歧视的斗争中做出有意义的、重大的改变,我们希望所有与我们合作的社交媒体平台伙伴也能这样做。」
2020年Facebook在美国数字广告支出中占比。图片来源:Yahoo
世界广告主联合会的首席执行官Stephan Loerke表示,广告业开始要求社交媒体平台做出大的改变,「坦率地说,这感觉像是一个转折点」。在Axios6月29日报道的一篇内部文章中,微软透露已于5月暂停了在Facebook美国平台上的所有支出,此后又将该举动扩展至全球。与星巴克一样,微软也没有支持更广泛的运动;在内部消息中,首席营销官Chris Capossela对同事表示,「我们的经验告诉我们,要实现真正的、长期的变革,最有影响力的手段是通过与媒体合作伙伴的直接对话和有意义的行动,包括暂停投放营销费用。」
6月30日,Facebook英国负责人Steve Hatch表示,「我们的平台对于仇恨言论绝对不会容忍。读到这些言论是非常令人难受的,但同样的我们也要判断其是否旨在制造仇恨,尤其是是否带来了现实世界的伤害。我们判断现实世界伤害的方式是其是否会给人带来迫在眉睫的危险。」在被问及全国范围内的种族骚乱是否被认定为「现实世界的伤害」时,Hatch表示他们看到围绕这些话题的辩论都极具挑战性,同时涵盖的范围非常广泛。
Hatch出现在节目中是为了宣传Facebook为解决平台安全问题所做的最新努力,即一项在欧洲、中东和非洲开展的鼓励用户杜绝虚假宣传的活动。该公司表示,Facebook用户在阅读平台上的新闻时,应该考虑三个问题:「消息从哪里来的?」、「缺少什么?」,以及 「你的感受如何?」。其目的是推广讲述整个故事的可靠消息来源,而不是歪曲叙事,煽动激烈的情绪反应。这项活动已经引发了进一步的批评,因为它把维护Facebook安全的工作推给了用户。Nick Robinson在BBC Radio 4的《Today》节目中表示,这个活动敦促Facebook的用户停下来,思考和检查,那么为什么Facebook的用户要做一家5000亿美元的公司拒绝做的事情?
尽管世界上最大的一些广告商签署了支持抵制行动的协议,但Facebook的整体收入不太可能受到重大打击。该公司的大部分收入来自所谓的「长尾」,即规模较小的广告商,他们在数量上弥补了个人支出的不足。
Facebook的广告收入类别。图来源:Statista
我们应如何看待这些变化?
然而,为什么花了这么长时间才让各大科技公司改弦更张?为什么在2017年缅甸罗兴亚少数民族种族灭绝事件发生后,Reddit、YouTube和Facebook的领导人不愿意采取这样的措施?2016年,当Facebook积极支持特朗普竞选时,这位商人承诺要建造一堵墙,将墨西哥人挡在美国门外,并禁止穆斯林移民时,他们为什么没有采取行动?为什么在美国仅仅一个国家内,乔治·弗洛伊德事件就能打动广告商、劳工和管理层,让他们采取这样的行动?难道在斯里兰卡、印度、肯尼亚、缅甸和菲律宾发生的算法煽动的暴力事件不重要吗?
我们不应该单纯地庆祝这一时刻。相反,让我们把它作为硅谷历史及其与全球社会正义运动关系的一个潜在转折点,并试图了解其局限性。我们仍然不知道,随着时间的推移,最近这些去除平台极端主义的运动将在多大程度上产生影响。
看过、读过或听过有关抵制Facebook广告运动的美国民众比例。图片来源:Morning Consult
在11月的美国大选之后,这些广告商很可能还是会回到Facebook平台,鉴于其仍然是有史以来最好的广告平台。推行暴力和种族主义的极端主义分子也很有可能找到一种以新的别名重新改造自己的方式。其它社交媒体服务可能有助于这些运动的自我宣传,这不仅能让更广泛的受众参与进来,还会让他们产生受害感和愤怒感,而这正是法西斯主义的主要驱动因素之一。
所以这些举动可能会适得其反,或者随着时间的推移只会产生边际效果。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应该把2020年发生的一切看作是一个潜在的积极转变,让有权势的人意识到美国的弱势群体的困境和正在崛起的法西斯困境。要是这些公司以及它们所在的民主国家能更认真地对待全球威胁就好了。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结语
在互联网时代,以Google和Facebook为代表的科技公司通过建立信息平台在社会体系中掌握了巨大的话语权。再加上资本主义制度下私人化、商业化的背景,这些私有公司不必在行政层面担负公共义务,只要其企业和商业制度是合法建立的,那么其利益就会得到法律的保护。因此,这些科技企业不但有话语权而且拥有拒绝为公共服务的权利。即便他们建立了覆盖全国乃至全世界的社交公共平台,其核心也是维护本公司利益而非建立一个更美好的社会。或许,这就是Facebook面对汹涌的声讨而迟迟不肯改变的根源。
但由于Facebook对诸多严峻的社会问题采取掩耳盗铃的态度,终于还是引起了整个社会的激烈批判。如今在各方的压力下终于肯稍稍「就范」,本文从两个主要的方面来分析引发这种变化的原因。一则是公司内部的高级人才持续发出不满的声音,这直接威胁到Facebook的技术地位和运营基础,因而该公司不得不作出回应;再者就是广告商们重新权衡社交平台投放给品牌带来的利弊,既希望通过与人人喊打的Facebook划清一定界限博取消费者好感,也想借机调整广告主和社交渠道的关系。
本文更重要的价值在于提醒人们,对于迫使Facebook妥协的胜利保持清醒态度。因为这既是一个较短期的行为,未来其采取何种策略还未可知,更深层的是Facebook基因仍未改变,话语权也牢牢在握,需要其作出的重大改变仍有很多。
责任编辑:侯亚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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