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6日下午，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102多功能厅正在举办的“鲸锐AI创作大赛大咖对谈·走进清华大学”活动上，出现了一幕颇具戏剧性的画面。

　　活动中途，80岁高龄的知名导演吴宇森忽然莅临现场，他坦承自己来这里的原因：“我对科技、对电脑一点都不认识……今天来这里，是因为我真的很想学习一下AI电影的制作。”

　　如果不知道他是曾凭《英雄本色》《喋血双雄》《变脸》定义了暴力美学、带领华人电影闯入好莱坞的动作片教父，还以为是来旁听的“新生”。

　　吴宇森透露，最近碰到一些制作AI电影的年轻人，觉得非常佩服，让他惊讶的是现在的年轻人“比我们以前同样年龄的幸运得多、聪明得多”，他笑称“我们以前非常笨”。

　　而与他相识整整40年的知名导演唐季礼接过话茬，笑着谈起一件往事。1986年吴宇森拍《英雄本色》时，年轻的唐季礼因为侧脸有七分像张国荣，被武术指导叫去当替身。那部戏里，他轮流替了张国荣、狄龙和周润发，前前后后中了60多枪，拍完收工，整个后背肿得老高。

　　“40年前，我们拍戏是真正拿命去拼的。”唐季礼感慨说。

　　两位香港电影黄金时代的亲历者在清华园重逢，此刻，影视产业正在被改写——从肉身扛子弹、实景跳大楼的胶片江湖，到一行提示词就能生成千军万马的AI时代，他们作为上一代的佼佼者，并没有排斥新技术，而是开始投身AI浪潮。

　　在这场由清华大学经济传播与发展研究中心与虎鲸文娱集团共同举办的活动上，导演唐季礼、作家六神磊磊、虎鲸文娱集团AI剧作工坊总经理张龙，以及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院长杭敏教授坐在一起，外加自称来“学习”的吴宇森导演，跨越电影、文学、产业与学界，他们的讨论没有停留在“AI有多神奇”上，而是指向了同一个问题：

　　当“做出画面”变得前所未有地容易，究竟什么样的作品，才真正值得被观看、被记住、被长期开发？

　　主宰故事的永远是人

　　过去一年里，AI视频赛道的冷热交替比许多人预想的还要剧烈。

　　一方面，是肉眼可见的产能井喷。我们之前写过，2026年国内AI剧、漫剧市场规模将突破400亿元，用户规模超过6亿人；仅今年上半年，单一平台新增的AI剧、漫剧就高达22.19万部。但另一方面，行业活跃承制方却从一季度的1216家骤降至698家，近半数团队在短短几个月内出局。

　　为什么产量爆了，活下来的团队却少了？

　　“我见过很多所谓的行家，跟我说‘一键生成就可以了，1万块一部，一个月做500部，投流量去拼机会，赌中一部就爆了’。”现场，担任“鲸锐AI创作大赛”评审团首席专家的唐季礼毫不客气地给这种玩法泼了冷水，他透露，“有些年轻人，作品刚在平台上拿了个奖，讲故事的水平还差得远，一个月后我去找他，他已经在跟我聊A轮、B轮融资了——一部戏还没出来，人就已经走偏了。”

　　而虎鲸文娱集团AI剧作工坊总经理张龙，在产业一线的体感同样真实。他给现场听众算了一笔账：现在市面上某短剧平台里，100部戏可能有90部是AI做的，但真正能挣到钱的往往只有2部；为了争这2%的概率，四五十部戏的团队都在疯狂投流，赌自己能成为那个幸存者。

　　这种“算力堆砌+投流搏命”的粗放模式，正在迅速透支观众的新鲜感。

　　在唐季礼看来，电影史本就是一部技术更迭史——从单机拍摄、没有现场同期声，到胶片转数字、好莱坞CG特效崛起，每一次技术变革都会淘汰一批旧工种，也会诞生更便宜的制作工具，但有一条铁律没有改变过：技术只能帮你把画面做出来，却永远替代不了人去把故事讲好。

　　这两年，唐季礼成了华语老牌电影人里最早“跳进水里”试水温的人之一。早在拍《神话》时，受限于几千万元的预算，他脑海中飘浮的天宫和宏大战争场面只能带着遗憾妥协；拍《传说》时，他尝试用早期AI技术复现年轻时的成龙，却不得不面对“45度角还行，侧脸就不像，手不能过脸、下雨天不能用”的技术窘境。

　　等到大模型视频生成能力爆发，一贯抱有极客心态的唐季礼干脆放下大导演身段，去给一个只有八九个人、成本仅小几十万元的年轻AI短剧团队当起了总监制。这部名叫《风水天师》的AI短剧，如今累计播放量已经突破13亿，更新到了第七季。

　　回看第一季，唐季礼笑着坦言当时的画面其实漏洞百出：“喝水的时候，水本该往嘴里倒，结果从外面倒出来了；人物长出六个手指的情况也有，表演也很生硬。”

　　在这个过程中，唐季礼这位“老电影人”做的是AI做不了的判断——

　　原著小说里有些民俗桥段容易滑向封建迷信，他就带着团队改剧本，把装神弄鬼改成合乎逻辑的“下毒”悬疑；奇幻视效容易显得空洞，他就提醒团队先把人物立住，把剧中的师父塑造成类似“老顽童周伯通”那样鲜活讨喜的性格；非科班出身的年轻女孩不懂武打设计、镜头感弱，他就按传统动作片的工业标准，手把手教她们拉片、拆解分镜和剪辑节奏。

　　唐季礼总结说，“无论工具怎么进化，主宰故事的永远是人。你拍什么故事、传递什么品位、拿捏什么分寸，靠的不是一键生成，而是创作者自己的生活阅历和心血。”

　　从古典文学里寻找灵感

　　如果说唐季礼在AI里看到的是电影工业突破预算枷锁的可能，那么对于知名作家六神磊磊来说，AI拆掉了文字与影像之间的墙。

　　“就在今天来清华的车上，四五十分钟的路程，我脑子里还在转一个故事。”六神磊磊在现场分享了一个刚冒出来的脑洞：唐朝三波人打架，第一波是李淳风，操控木偶人作战；第二波对手是剪纸艺人，手下的兵全是剪出来的纸人；第三波人则捏泥巴人迎战。“木偶打纸人、纸人打泥巴人，既有非遗文化，画面又好玩。放在过去，这种脑洞我想都不敢想，哪个剧组给你搭这种景？但今天有了AI，它真的能变成现实。”

　　怀着这种兴奋，这位读金庸、解唐诗的作家不仅自己下场做了多部AI短片，这次还干脆以“参赛选手”身份报名了虎鲸文娱发起的“鲸锐AI创作大赛”。

　　不过，六神磊磊始终在思考一格问题：当技术瑕疵被工具迅速抹平，每个人都能轻易生成酷炫的国风画面、仙侠特效时，创作者靠什么拉开差距？

　　他的答案是向中国古典文化的深处去找寻“留白”，并用创作者的初心去填补它。

　　在六神磊磊创作的AI短片《五行山》里，他没有去重复孙悟空大闹天宫的宏大叙事，而是抓住了86版《西游记》里一个极小的配角——那个给压在五行山下的孙悟空送桃子的小牧童。沿着这个古典名著的“留白”，他把故事延展开来：小牧童和五行山下的另一只小猴子成了挚友，小猴子一生的执念就是把它的偶像“猴哥”救出来……

　　在六神磊磊看来，面对古典文学这座宝库，AI时代的创作者必须守住三条底线：第一是发心良善，第二是言之有据，第三是不矮化。

　　他提到网上有些解读《红楼梦》的，把人物分成草木之人是好人、金字旁之人是坏人，“鸳鸯姓金叫金鸳鸯，就成了坏人的头头。一部经典著作如果用矮化的方式、用铁标签的方式去传播它，哪怕流量再好，反而给我们传统和文化之间制造了障碍。”

　　AI最终还是要回到初衷

　　导演在谈戏剧张力与人物弧光，作家在谈人文底色与历史锚点，而站在产业制作一线的张龙，则有另一种感受。

　　张龙所在的虎鲸文娱AI剧作工坊，组建于今年3月，核心班底来自《反人类暴行》《凡人修仙传》《猎罪图鉴》等传统精品剧集的制片与视效团队。一群有着成熟剧组经验的传统影视人，带着“怀疑、迷茫和干中学”的心态扎进AI赛道，大半年高强度测试下来，张龙对AI的边界有着极为清醒的认知。

　　“如果做一部普通微短剧或漫剧，AI确实可以做到100%；但如果我们要把片子放进电影院，或者放到大屏长剧里，在对观众保持敬畏心、不降低画质底线的前提下，目前结合真人表演，大约60%及以上的镜头可以通过AI实现，复杂场景必须结合传统后期视效。”张龙坦言。

　　在他看来，真正成熟的AI影视工业，绝不是盲目追求“全AI生成”，而是讲究“择其长处而用之”。在实际制片流程中，AI已经在四个最痛的环节展现出了不可替代的工业价值。比如说，攻克高协调难度与高成本外景，像24小时无人值守的货运港口、监狱等极难协调实拍的场景，或是男女主负气出走海外的多伦多、纽约街景，利用AI美术资产进行背景融合，可以把原本高昂的差旅和场地成本省下来，腾挪给剧本打磨或宣发。

　　同时，AI也可以协助生成奇幻视效与极端环境，像传统仙侠剧里的施法法阵，过去按秒计费，一两秒的特效镜头动辄数万元；如今用AI生成按分钟计算，成本直接降了一个数量级。

　　但张龙同时强调了一个极易被外界忽视的事儿：AI技术带来创作平权之后，对专业团队的能力要求非但没有降低，反而升高了。

　　“大家总觉得AI会提高效率，好像一个人会用大模型就能搓出一部好片子。但其实影视工业是一个乘数效应。”张龙打了个比方：编剧、美术、分镜、生成、剪辑、后期，每一个环节如果都能做到极致的1，最终乘出来才是100%的精品；如果每个环节都觉得“AI差不多就行”，只做到0.8，那么几个0.8乘下来，最终成品只能勉强及格。

　　要让“乘数效应”运转起来，靠市面上单点抽卡式的AI生成工具显然不够，而这也正是虎鲸文娱推出行业首个AI影视制作与管理平台“鲸锐AI”的初衷。

　　“工具最终的目的是还原创作者的意图——一个是审美，一个是故事的主题表达。”张龙介绍，不同于市面上鼓吹“一键生成”的流水线软件，鲸锐AI覆盖了从剧本拆解分镜、美术资产生成、多模型自由组合到后期调色打光的完整长剧级生产链路。平台内置了人物表演套件、摄像机运镜套件、3D站位演示、光影调节等300多项精控能力，甚至支持创作者用手机实时控制虚拟运镜轨迹，并配备了支持百人团队实时协同交付的组件。

　　换句话说，技术正在主动退到幕后，把镜头调度、光影审美和叙事节奏的方向盘，重新交还给真正懂内容的人。

　　砸下千万寻找AI创作者

　　当技术工具的底座逐渐夯实，源头还是回到了“人”的身上。

　　据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院长杭敏教授介绍，2025年我国文化产业营收已突破20万亿元，其中以文化内容生产为核心的文化服务业占比接近六成（59.1%），政策红利、技术红利与Z世代数字原住民的消费需求红利正在形成共振。

　　但杭敏同样给出了学界的“冷思考”，在去中心化的传播时代，内容渗透得快，形成泡沫的速度快，破灭的速度同样快。“过去八九十年代的一部经典作品，像金字塔一样层层渗透，三四十年后依然是一代人的记忆；今天我们有了海量的AI短剧和漫剧，有了数量上的‘高原’，但能不能诞生像吴宇森、唐季礼导演代表作那样的‘高峰’？”

　　一个现实的困境在于，许多有才华的年轻创作者或非科班团队，即便做出了令人眼前一亮的AI短片，往往也只能停留在社交媒体的几分钟热度里，缺乏进入主流影视工业体系、获得持续商业回报与长线孵化的通道。正因如此，唐季礼在对谈现场也喊话平台和产业端，应当建立更合理的利益分配与产学研合作机制，让用心做精品的创作者能拿到应有的分成，有底气把赚到的钱继续投入下一部作品。

　　事实上，虎鲸文娱今年9月正式发起的“虎鲸AI人才计划”以及同步启动的“鲸锐AI创作大赛”，正试图从产业生态层面去解答这个问题。

　　作为国内首个总奖金池高达1000万元的AI视频创作大赛，“鲸锐AI创作大赛”共设置了265个获奖名额，单项最高奖金达200万元，面向所有个人及团队开放，不限AI创作工具、不限作品题材（作品征集将于11月22日正式截止）。

　　但比千万奖金更值得行业关注的，是虎鲸文娱构建的“工具+赛事+孵化+商业化”系统——

　　在工具端，提供长剧级精控平台“鲸锐AI”，帮创作者告别盲盒式抽卡，实现审美意志的精准落地；

　　在评审与导师端，邀请唐季礼担任评审团首席专家，联合资深制片人、作家与学者，用专业的电影工业标准为年轻创作者“拉片”把关；

　　在产业端，依托“虎鲸AI人才计划”与AI剧作工坊的成熟制片体系，将赛事中涌现出的优秀创作者纳入长期培养、项目开发与商业分成通道，让好创意不再困于短期的流量内卷。

　　活动上，一位非影视科班出身的博士生略带忐忑地问起“行业和比赛会不会歧视非科班选手”时，唐季礼当场给出一个承诺：“我做《风水天师》的团队就是非科班的！你来参赛，找我做监制，免费！”

　　尽管80岁的吴宇森坐在清华讲堂里自称想要学习年轻人的AI探索，但作为老一代电影人，故事本身才是最能打的部分。而且，经过当天下午各位大咖的讨论，有件事其实已经变得很清晰：

　　AI的确是把制作影像内容的门槛降到了无限低，却没有降低“好故事”的门槛，好内容仍是AI时代的稀缺品。

责任编辑：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