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三个星期六，洛杉矶还热着。学院博物馆的台阶上，摄影师站了三个小时，长焦镜头对准每一辆驶入的黑色 SUV。Ted Sarandos 下车，黑色礼服，快步走向入口。Dan Lin 跟在后面，深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没打领结。公关在台阶中段拦住两人，安排站位。闪光灯亮了三次。两人都笑了。

　　四十八小时后，Lin 被解雇。

　　真正让好莱坞高管圈后背发凉的，不是 Lin 离场的时机，而是更早几天的事。Netflix 裁员约一千人。几位经理先被要求评估团队里哪些人该走，认真列好名单，然后发现自己的名字也在上面。Bela Bajaria 帮 Ted Sarandos 设计了整轮裁员方案，周四醒来，发现名单上也有自己。消息在她向团队讲话之前就已泄露。几小时后，Peter Rice 被宣布为继任者。

　　设计裁员的人，被自己设计的裁员裁掉。

　　从财报看，Netflix 的赚钱能力依然强劲：3.25 亿订阅用户，单季利润 34 亿美元，营业利润率超过 30%，每年内容支出 200 亿美元。但 2026 年上半年参与度只涨了 2%，股价一年跌了 40%，艾美奖从 2021 年的 44 座掉到今年的 16 座。周二的财报电话会上，投资者会礼貌地问：钱在赚，增长在哪？

　　据 Puck 报道，Bajaria 和 Lin 大体上完成了交给他们的任务。而收购 Warner Bros. 失败、参与度疲软，根子都在 Sarandos 和 Greg Peters 的顶层决策。换掉内容主管，是把增长问题换成了人事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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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与度疲软可以追溯到顶层决策：首页被低价值播客和别处也能看到的 YouTube 内容挤占，电视上坚持 binge 模式让观众一口气刷完，电影始终拿不到像样的院线窗口期。据 Variety 引述一位了解 Netflix 的人士：“收入增长唯一能拉的杠杆就是涨订阅价格。这怎么会是 Bela 的问题？CFO 和 CEO 去哪了？”

　　一场被提前泄露的清洗

　　Sarandos 和 Peters 裁掉约一千人。几位经理先被要求评估该裁掉哪些直接下属，随后发现自己也在名单上。电影主管 Lin 被派去裁掉自己的二把手 Doug Belgrad。Lin 的老板 Bajaria 原本计划本周也解雇 Lin。结果，不是 Bajaria 解雇 Lin，是 Sarandos 解雇了 Bajaria。她曾帮他制定整个裁员策略。Sarandos 原计划保密几天，但 Puck 的 Matthew Belloni 周四抢先爆料。Sarandos 等到周末才最终解雇 Lin。两人周六还一起出现在学院博物馆晚宴上。

　　据 Variety 报道，Bajaria 被解雇的消息在她向大部分内部团队讲话之前泄露。与此同时宣布的还有她的继任者：Peter Rice。前 Disney 综合娱乐主席、Fox 高管，资历毋庸置疑。一位大牌艺人经纪人说：“真希望我今早买了股票。”

　　Netflix 把文化概括为“卓越作为操作系统”：高人才密度是前提，自主权与问责制是机制。维持这套系统的工具，就是“Keeper Test（留任测试）”。管理者要自问：如果此人辞职，我会拼命挽留吗？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即便表现合格，此人也可能被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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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清洗把留任测试用在了内容主管身上。Bajaria 和 Lin 总体了做了被聘来要求做的事：她推动全球化、直播娱乐和 WWE/NFL 版权，他削减电影成本和数量。但参与度只增 2%，艾美奖只有 16 座，股价一年跌 40%。测试的答案变成了“不会拼命挽留”。同一套测试没有用在同一间办公室里级别更高的两个人身上。如果 Sarandos 和 Peters 明天辞职，董事会会拼命挽留吗？董事会没问这个问题。

　　替罪羊的两种结局

　　Bajaria 的离开让人想起 Netflix 历史上另一次人事变动：Cindy Holland 的出局。Holland 是 Netflix 第一位“内容女王”，主导了 Netflix 轰动一时的原创开山之作《House of Cards》（纸牌屋），还有《Stranger Things》《The Crown》。2020 年，Sarandos 将英语内容与国际内容合并交由 Bajaria 统管，使她执掌了 Netflix 史上权限最大的内容职位。Holland 随之被挤走。

　　一位了解 Netflix 的内部人士对 Variety 说，Holland 打造的是一门“精品爆款”生意。Bajaria 走的是另一条路：本地语言作品、近二十个国际办公室、直播娱乐、WWE 和 NFL 的版权合作。公司内部也认为是她推动 Netflix 进军直播娱乐。据该消息人士称，Bajaria 从一开始就参与了与 WWE 和 NFL 的授权合作，这些内容对 Netflix 广告支持套餐的订阅用户极具吸引力。Bajaria 经常出现在各类影视首映和发布活动上，最近一次是陪同 Sarandos 出席 Ben Affleck 新片《Animals》的洛杉矶首映。

　　Bajaria 与 Sarandos 的关系可能也因艾美奖成绩而变得微妙。Netflix 今年只拿下 16 座黄金时段艾美奖，2016 年以来最差。2025 年还有 30 座，2021 年曾以 44 座追平单平台纪录。Netflix 也已经很久没有推出《Stranger Things》那样定义文化潮流的爆款。不过它仍有一些年度收视最高的节目，包括《His & Hers》和《Bridgerton》第四季。Bajaria 以敏锐的创作眼光著称，这是她多年来在 CBS 和 NBCUniversal 磨炼出来的。2016 年加入 Netflix 前，她最后担任 Universal Television 负责人。

　　WME 联席主席 Richard Weitz 对 Variety 说：“Bela 在 Netflix 的十年里影响力毋庸置疑：从吸引新创作者和艺人，引入体育直播、演唱会和活动，到推动公司全球扩张、开拓新的娱乐领域。她与人才的关系对 Netflix 在整个平台上与一线艺人的合作至关重要。”

　　Rice 接手的不是一支士气高昂的队伍

　　Peter Rice 最近的主要工作是担任 2028 年 Los Angeles 奥运会典礼与内容负责人。自从被 Disney 解职后，他这些年一直处于自由身。他被视为少有的同时执掌过大型电影和电视业务的高管。出任 Netflix 首席内容官、同时统管影视两块业务，合情合理。他在 20th Century Fox 期间广受欢迎和尊重：先后执掌 Fox Searchlight 和 Fox Television，并在 Disney 收购之前出任母公司 21st Century Fox 总裁。

　　据 Puck 报道，基于与 Netflix 内部人士的对话，Rice 预计会进一步推动 Netflix 进行院线发行。《Narnia》《Charlie vs. the Chocolate Factory》和《KPop Demon Hunters》续集已经计划，名单可能迅速扩大。Sarandos 希望 Rice 提升美国电影和电视内容质量，依靠他自 Fox Searchlight 赢奥斯卡以来与创作者建立的深厚关系。计划中还包括更多体育版权。Puck 认为 Netflix 会更积极地把其他流媒体和电视网的内容接入自家平台，就像在法国与 TF1 的协议那样。三位消息人士告诉 Puck，Netflix 正试图与 Fox One 达成协议，可能将周日 NFL 比赛引入该服务。Netflix 和 Fox 拒绝置评。

　　Rice 接手的不是一支士气高昂的队伍。周三的裁员让团队失去了一批高管。电视业务方面，被裁的包括在 Netflix 工作十年的原创剧集总监 Carolina Garcia，以及排播主管 Andy Kubitz、剧集整体合约总监 Lisa Lang McMullen、原创剧集总监 Andrew McQuinn、原创剧情类剧集总监 James Oh 和原创剧集创意开发经理 Jason Pan。电影部门其余成员目前看来安全，因为 Lin 的团队本周早些时候已经付出了重大代价：副总裁 Belgrad 被裁。一位流媒体内部人士说，有一点可以肯定：“在 Netflix，每个人终究都会轮到。”

　　结构问题不会随人事更替消失

　　Puck 的 Belloni 把 Netflix 本周比作《The Dark Knight》开场：戴面具的银行劫匪互相背叛、互相残杀，直到幕后主使——Joker——带着钱离开。这个比喻的刻薄之处在于，它暗示清洗不是纠错，而是分赃。更准确的说法可能是：Netflix换掉内容主管，把增长问题转换成人事问题。然而，换人并不解决增长。

　　据 Puck 报道，Sarandos 几个月来私下、有时公开抱怨的事情包括：用户参与度疲软，尽管每年内容支出高达 200 亿美元，2026 年上半年却只增长 2%；新的全球热门作品相对匮乏，尤其与去年电影端的《KPop Demon Hunters》和《Happy Gilmore 2》、电视端的《Wednesday》和《Adolescence》相比；上个月艾美奖惨败；竞争加剧，包括新合并的 Skydance；以及最重要的一点，周二的财报电话会上，投资者预计会礼貌地问：为什么股价过去一年跌了 40%。这是自 2022 年“Netflix 大修正”以来最大跌幅，而那次修正催生了广告套餐、打击密码共享等曾经不可想象的举措。

　　Puck 指出，股价下滑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收购 Warner Bros. 失败，而这一战略由 Sarandos 和 Peters 主导，与 Bajaria 和 Lin 无关。参与度疲软、爆款匮乏，同样可以追溯到最高层的决策。

　　首页被低价值播客和别处也能看到的 YouTube 内容挤占；剧集坚持一次性全季上线，观众一口气刷完，等到第二季上线，热情和记忆都已淡了；电影始终拿不到像样的院线窗口期，文化影响力有限，商业价值也跟着受限，还吓退了不少电影创作者。

　　Puck 对 Netflix 内容质量的讨论提出了一个反直觉的观点：圈内人爱吐槽 Netflix 内容质量，确实有很多烂片，买断制不给后端分成，也削弱了创作者全力以赴的动力，去打磨最好的作品。但这是错误的讨论方向。Netflix 为所有人制作一切，包括品味糟糕的人。大多数制片厂也产出大量烂内容。Universal 的《Other Mommy》并不比普通 Netflix 惊悚片好。多数评价都说它很糟。但它通过院线营销和发行，借此进入大众视野，成了话题，更好地找到观众：全球票房 8000 万美元且仍在增长，制作预算 2000 万美元，之后还有强劲的流媒体生命周期。《Other Mommy》也是普通人都听说过的东西，即使他们没看过或永远不会看。

　　与好莱坞其他公司不同，Sarandos 未能理解：院线电影的价值远不止来自看过并喜欢它的观众。哪怕只是听说过，人们也会觉得它有分量。它们不只是 Netflix 上的电视电影，而是在影院上映过的电影。人们可能之后在家看，或看不可避免的续集。但 20 年后，他们会谈论像《Other Mommy》这样的烂片，仿佛它有意义。这就是院线和院线营销的力量。

　　涨价是唯一能拉动的杠杆

　　“问题不在用户参与度。问题在于，收入增长唯一能拉的杠杆就是涨订阅价格。这怎么会是 Bela 的问题？CFO 和 CEO 去哪了？”这轮清洗的真正逻辑是：当增长故事讲不下去时，换内容主管比承认结构问题便宜。

　　Variety 还透露了另一个可能对 Bajaria 出局产生影响的午餐内幕。今年早些时候，有人看到 Sarandos 与 HBO 首席内容官 Casey Bloys 共进午餐。Sarandos 是否在招揽 Bloys 担任 Netflix 要职，甚至有可能接替当时 Bajaria 的位置？公关很快把这次会面重新包装为朋友聚会，并放出风声说，如果 Bloys 不想在合并后的 Paramount-Warner Bros. 找位置，这次会面是邀请他在 Bajaria 麾下签一份制片合约。上周在 Bloomberg 的一场会议上，Sarandos 淡化了这次会面：“他是个好人，”他谈到 Bloys 时说，“不知怎么的，我们那顿午饭被大肆报道了。”也许吧。但事后看来，Sarandos 在 Bajaria 任职十年后对她挥下了斧头。一顿午餐真的只是一顿饭吗？

　　Variety 指出，Rice 几周前才进入候选视野。当时有报道称，他正与 Skydance 联席 CEO Ynon Kreiz 面谈，商讨在这家新合并公司担任高层职位。但一位熟悉两人的消息人士称，那次午餐会面是 Kreiz 想请 Rice 接替自己在前东家 Mattel 的董事会席位。

　　无论如何，这让业内意识到 Rice 已结束半退休状态。他手里有 A24 的制片合约，如今显然准备重新出山。周四另一个热门传闻称，Rice 最近还与 NBCUniversal 接洽过某个职位。但一位熟悉 NBCUniversal 的消息人士表示，在 Donna Langley 庞大的管辖范围内并没有适合 Rice 的职位。因此不清楚他们谈的是什么。NBCUniversal 发言人不予置评。

　　头等舱的乘客

　　Netflix 仍然拥有 3.25 亿订阅用户，上季度 34 亿美元利润，营业利润率超过 30%。Sarandos 最近坚称全年财务仍达标。这些数字是真的。但数字无法解释为什么一家赚钱的公司需要裁掉一千人。也无法解释为什么被裁的是那些总体上完成了任务的人。

　　Puck 的 Belloni 提出了一个刻薄的问题：如果 Reed Hastings 用他著名的留任测试来考验 Sarandos 和 Peters，要是其中一人跳槽，他会难过吗？董事会当然不会讨论这个问题。两人仍掌管行业领先的流媒体。但这个问题本身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一套用于筛选员工的文化工具，在最高层被悄悄豁免了。

　　据 Puck 报道，Sarandos 需要的是改变叙事，所以他换掉内容主管，尽管他们可以说正是做了被聘用要做的事。Bajaria 周游世界，打造真正全球化的内容供应，拓宽 Netflix 节目的定义。Lin 削减电影成本和数量，尤其是那种只有 Netflix 才纵容的虚荣项目。他在这个过程中得罪了创作者。上任之初，他在一次 Zoom 会议上直截了当地要求 Kathryn Bigelow 削减《A House of Dynamite》的成本；后来又因为对《Narnia》提的修改意见惹恼了 Greta Gerwig，连带得罪了她的新经纪人 Bryan Lourd。Ari Emanuel 也怒气冲冲，因为 Lin 对 Tyler Perry 一部电影的成本表示不满。讽刺的是，这两位超级经纪人现在正就电影职位的首选候选人游说 Rice。说来讽刺，Lourd 竟力挺刚离开 Warner Bros. 的 Mike De Luca 和 Pam Abdy。

　　这就是如今的好莱坞。高管套房越来越像泰坦尼克号的头等舱：灯火通明，却人人自危。说到底，一切还是靠爆款。爆款不够，船就开始下沉，头等舱的人也同样逃不掉。区别只在于，他们落水时，新闻稿里写的是"架构调整"。

　　在 Netflix，每个人终究都会轮到。这一次轮到的是设计裁员的人。下一次，留任测试或许该被用在那间没人敢测试的办公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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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赵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