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4日下午两点，北京会议中心八号楼多功能厅。电视剧（网络剧）论坛开场时，主持人用一串关键词给这一年做了总结：精品大剧全年开花，分账从补充渠道走向主流，AIGC深入生产全流程，国剧出海屡创纪录。

　　四个小时后，国家广播电视总局电视剧司司长冯胜勇上台做总结，开口先改了问候语，说应该说是傍晚好。时间被拖长，是因为话题太多，也因为台上台下都有话想说。这四个小时里，政策、商业、创作、版权、技术、舆情、IP、出海、文旅消费九个生态维度被依次摆上台面。

　　骨朵整场论坛听完，发现最有分量的内容，其实不来自某一条新政策，而来自创作者们几乎同时指向的一个判断：AI把拍摄的速度提上去之后，行业最稀缺的东西变成了慢，也就是前期的时间。

　　灵河文化的白一骢说，他手上一部戏的AI镜头，开机前计划150分钟，临近拍完已经将近600分钟。腾讯视频内容制作中台高级总监金瑜说，今年她手上重度AI混制的项目接近10个，已经杀青4个。鼎盛佳和智能制作部总监张卓也建议说，筹备期不该缩短，应该从两三个月拉长到六个月以上。

　　要理解创作者为什么还要慢，先得弄清楚AI到底快在哪里。

　　中国电视剧制作产业协会会长、正午阳光董事长侯鸿亮给了一个很生动的场景。他说昨天看了一个电影项目，导演用AI做了一段20分钟的预演，看完就知道项目能不能往前推进，剧本该朝哪个方向改，影片风格能不能成立。过去这些问题要投入更多时间和成本才能看清，现在原本只存在于文字和想象里的影片，可以提前呈现出来。

　　“AI不替我们判断，而是让判断发生得更早，依据也更具体。”他手上的《重庆号》就是例子，十年前就有创意，涉及大量英国场景、舰上镜头和海上作战，一直拍不了，借助AI、虚拟制作和真人实拍混制，11月7日开机。

　　快的是试错，慢不下来的是判断。这一点，纪录片导演李东珅讲得最透。他做《后西游记》时，孙小圣幼年阶段的表演很生动，他评价可以达到80分以上，到第4集孙小圣长大，状态忽然就不对了。

　　团队排查了将近10天，原因出人意料，人设提示图多了一小段尾巴，模型因此把理解从人扮演猴子，变成了猴子扮演猴子。

　　李东珅说：“AIGC是一个不会说no的合作伙伴，导演没法干预它的思考过程，但要给它空间。”这种创作方式叫单帧思考：导演要用一幅画表达心中所想，构图服务叙事，色彩服务情绪，设定好开始帧和结束帧，中间交给模型。所以他认为未来创作者最关键的两项能力，是想象力和判断力。

　　大家把AI想得太神奇了，点一下确实就有，但要扣上审美和选择，并没有那么迅速。这场戏代表什么，前因后果是什么，仍然需要主创坐下来讨论。白一骢说自己最近用AI用得很多，但反而越用越冷静，因为压缩的只是技术和流程，内容创作还要掌握在创作者手里。

　　除此之外，李东珅还特别强调：“一个人的剧组走不通。一个人的想象力有边界，能力有短板，会拉低作品的可能性，围绕模型建立人与人之间充分协作的关系，才是AIGC创作的未来。”

　　既然判断慢不得，省下来的时间该花在哪里？台上的回答出奇一致：前面。

　　张卓认为，传统流程筹备已经不够用了，应该把真正建组筹备的时间从两三个月扩到六个月以上。白一骢做的科幻题材，八个月、一年都不为过。而且这段时间里不是只有编剧，导演、美术、摄影和视效导演要一起坐在桌前。

　　AI的好处是，三天有一个点子就可以阶段性碰一次，对剧本里的关键处形成不同的视觉预演，把预演放在一起，选择就会不断变化，最后催生出极致的审美和极致的选择。他还强调说：“视效导演这么多年其实从没离开过一线，只是现在有了新工具叫AI。”

　　金瑜从平台制作中台的角度印证了这个判断。她说最初做AI混制，是从后期一点点往前走的，一开始想的是提质，拓宽精品的边界。真做起来发现，剧本围读、拆解和美术环节变得格外重要，大量美术、场景、人物、道具资产要在前期完成，筹备期确实在加强。换回来的是拍摄天数和置景、道具人员天数的减少。

　　事实上，把时间花在前面，不是AI时代才有的新发明。《主角》总制片人任双有的整套方法，就是一部慢工细活的教科书。

　　《主角》这部剧八年磨成，有人劝他让忆秦娥快点长大，砍掉童年，他没砍，因为人物的根长在慢里面。剧本三版被推翻，他说那是工序，不是事故，剧本的成熟没有加速器，你留给它多少被推翻的空间，就给它留出了多少长好的空间。

　　他搭班子只看三件事，态度、能力、创作理念是否趋同。新攒的班子光是把审美对齐就要花很多力气，成熟的班底坐下来只谈戏，省下来的是心力。

　　任双有还讲到剧组的氛围。他说剧组不是施工队，是几百上千人临时聚在一起要做成一件要紧的事，把人当工具用，得到的只是工序，把人带进创作氛围，才可能得到创作。这个氛围不是让每个部门随时随地开口，而是让每个人心里都装着这部戏。氛围对了，好东西自己会冒出来，从一个场务的嘴里，从一个服装师的手上，从一个演员在饭桌上的松弛里。这样的氛围，同样需要时间来养。

　　李雪讲《生命树》的拍摄经历，则是另一种形式的慢。她第一次同时担任导演和编剧，藏族同胞的生活对汉族创作者来说有太多经验之外的部分，从衣食住行到说话做事的方式，都要一点点去了解。她说这些具体而朴素的细节，往往比设计情节更费时间，也更考验诚意。

　　这些来自一线主创的分享，进一步让人联想到近期正在热播的《伟大的长征》，主创团队光是重走长征路就走了三次，史料收集突破三千万字，六易其稿。这样的功夫，没有哪一个工具能替代。把人物写清楚，把逻辑做扎实，本身就是最基础也最有效的工作。

　　创作端把时间押回前期，平台端也在把判断往前移。爱奇艺首席内容官王晓晖在演讲里提到，长视频过去十几年主流的B2B买断采购模式，在供给丰富、用户审美分化的当下已经触到天花板，市场底层逻辑正在从B2B转向C2C，内容价值的评判主体从少数平台评审转向广大终端消费者。

　　分账制承接的就是这个变化，让观众直接投票，让好内容匹配合理收益。他还提到中剧成本适中、周期可控，投资风险和商业回报最平衡，原创故事可以用轻量化方式先拿到市场上检验，数据验证之后再往下开发。

　　创作者把筹备期拉长，是为了让判断更扎实；平台把市场验证前置，是为了让试错成本更可控。两边其实在往同一个方向走，让该慢的地方慢下来，让该早知道的早点知道。

　　而分账的逻辑落到具体公司身上，变化也是看得见的。青春你好近期的备案项目《流金》由惠楷栋执导、梁振华担任总编剧，走的不是大体量买断的路子。老有影视在10月一口气备案了《交手》和《抗诉》，前者36集国安题材，后者是季播剧，长短搭配的意图很清楚。六宝文化承制的《我在东北当警察》也在大会期间的“剧好看”新剧推介会上露面，这家公司长期做台网剧和网剧的承制与发行，对中小体量内容的节奏比多数人熟悉。

　　三家公司体量不同、赛道不同，但放在分账专区上线这个节点上看，指向的是同一件事：当中小体量内容有了一个不依赖平台采购评审的出口，制作机构才敢把“试错”真正做成“试对”。

　　筹备期拉长、剧本反复推翻、班底慢慢对齐，这些慢功夫在台上被反复提起之后，讨论落到了一个更长远的问题上：一部剧播完之后，还能在观众心里留下什么？柠萌影视AI业务负责人，《十日终焉》制片人陈抒泽先用一个词接住了这个话题——情感资产。

　　“今年年初大部分AI模型还跑不出真正的1080P，现在已经有4K、HDR、10比特，放在480P时代建立的资产还有没有用，值得打个问号。真正能留下来的，是汇聚了独特审美和创造性的东西。”

　　内容行业左手要抓奇观，右手要抓共情。奇观看到第三次就不再是奇观，而角色身上的独特情感，观众能记很长时间，这些靠演员真情实感建立起来的连接，她称为情感资产，能留下来的是角色演化出来的生命体。

　　李雪在《生命树》里写过一句巡山队长多杰的台词，大意是：我真不想干这么难的事，可是博拉木拉里有成千上万的野生动物，我知道它们在那里，它们也知道我在这里，这件事我不做，就没有人会去做了。播出后，青海观众和采访过的巡山队员都告诉她，这部戏很真实。这份被确认的真实，来自前期扎扎实在的田野功夫，也是情感资产最好的来源。

　　与此同时，演员谭松韵的发言，也为创作中的“慢”这个字做了注脚。她说好角色很难速成，精品剧也不是赶出来的，良性的演员生态应该给演员留出沉下来的时间和空间。

　　“《兰香如故》播出后有个词条叫谭松韵的生理性害怕，来自剧中被挟持后逃生的一场戏。我看到这个词条时挺高兴，因为观众看到的是角色真的害怕，而不是演员在演害怕。”

　　谭松韵想起学校老师教过：塑造角色，不要想着如何表演他，而要想办法成为他。所以她遇到角色，会去了解时代背景，把自己放进环境里，真听、真看、真感受。

　　谭松韵说的慢，落在演员这一端，是给角色留出靠近的时间。但演员慢下来只是链条的一环，作品最终要交到观众手里，观众愿不愿意为这份慢买单，是另一个问题。任双有在发言最后正好接住了这个疑问。

　　“现在大家都说观众没耐心了，但我不信，因为我自己就是资深短视频用户，照样渴望看好剧。观众愿不愿意在一部剧上花30个小时，要看它值不值这30个小时。”

　　当然，慢在前面，快也得在后面接得上。白一骢提出的须臾二字，说的就是这件事。他认为技术、生产模式与播出模式要匹配，AI作品如果半年后才能播出，价值就打了折扣，所以希望政策、平台和创作者搭起一条更快的通道。

　　李东珅也说，如果没有边审边播的制度保障，等30集全部做完再播，可能所有的故事都和今天不一样了。

　　回到这篇文章开头的那个观点。工具负责快，创作者负责慢，这两件事并不矛盾，反而构成了AI时代最健康的分工。台上的几位创作者，没有人抱怨时间不够，反倒都在想办法把时间攒起来，攒在剧本里，攒在班底里，攒在角色身上。骨朵觉得，这或许是这场大会里，最值得行业带走的一个共识。

　　论坛散场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但走廊里还热闹非常，大家围着嘉宾交换名片。看着这个场景，骨朵想起白一骢说的那句，希望大家实实在在有收入、有饭吃。而要做到这一点，我们不妨先把前面的“慢”做扎实。

责任编辑：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