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可累死自己，也要卷死同学！」

　　内卷再次卷土重来。这个上榜了《咬文嚼字》2020年度十大流行语的词汇，似乎打破了网络热词短暂生存的规律，在互联网上显示出持久的生命力。

　　这次的回归，伴随着暗黑系的slogan，伴随着隆重登场的「丑角」。

　　在短视频平台上，一个名为「我不会再快乐了」的特效变成了内卷表达的独特符号，这个特效会将人的脸扭曲成倭瓜的形状，所有的表情在这个特效上都显示出一种轻蔑的幽默。本身这个特效是在变装类型视频中流行，经过用户们的二次创作，则摇身一变成了「卷死他们」的玩梗面具。

　　本以为「躺平」的诞生抵抗了「内卷」的浪潮，却未想到内卷自有其蜕变进化之道。语言是理解本身得以实现的普遍媒介，笑看内卷仿佛也呈递了新的解读。

　　用无厘头的视频叙事打开内卷，这届年轻人，卷出风格，秀出风采。

　　内卷黑箱：A面是抵抗，B面是妥协

　　内卷没有在热议之后消逝，是因为它嵌入了时代的基因。

　　早在2020年初，知乎的一个回答就单刀直入地描述了内卷机制的存在——尽管那个时候这个词还没有真正意义上地火起来。

　　这是正常存在的社会现象，就算内卷没有流行，我们依然会对感叹谁疯狂加了班、谁熬夜复了习。回想起来，在内卷出现之前，我们都用怎样的话语来描述这样的现象？

　　——太夸张了吧！

　　——有这个必要吗？

　　——我是个垃圾。

　　所以如果不谈内卷，我们也会对高强度的竞争进行讨论，不管是它对于个人的影响还是社会的意义。这个词汇的出现只是送上了临门一脚，完成了一记精彩的破门，构建出了一个高度适配的时代宣言。这是它有别于其他网络流行语的最大特征，使其能够毫不费力地纳入人们的日常用语中，变成了一个下意识的形容词。

　　永恒存在的社会现象，被塑造了的语言习惯。内卷是现实本身，自然难以轻易消逝。

　　而与之前对于内卷的讨论不同，短视频里「卷死他们」从表达上就透露出一种狂欢的意味。

　　稍微正常一些的视频内容，依旧是关于考试、学习的主题。

　　「舍友都睡了，我在偷偷学习，卷死他们！」

　　「表现得对教资无欲无求，然后就在床帘里偷偷学，卷死他们！」

　　夸张一些的视频，则将内卷本身蕴含的「过度竞争」意义无边界地延伸，各种各样的「花式内卷」层出不穷：

　　「我偷偷挖鼻孔通气，呼吸比她们都通畅，卷死她们！」

　　「其他大学生都喝白开水，我就喜欢喝碳酸饮料，吃垃圾食品，比他们早一步到西天抢位置，卷死他们！」

　　无论是哪一种，配上了倭瓜脸特效，加上洋洋自得的眼神讯号，仿佛「卷」沦落成为了一个笑话。它再也不具备之前被热烈讨论的那种威慑性，规则被集体的狂欢所打破。我们再也无需彼此施压，可以尽情用嘲讽的姿态看待曾经压制在我们头上的恶性竞争。

　　但事实上，「卷」并没有失去它的效力。

　　绝大部分社交平台上的视频都极其明显地透露出一个讯号：竞争过于激烈。不管是迎合内卷本身含义去拍摄的视频内容，还是为了解构其本身意义，强调抵抗和反叛的二次创作，都无一例外地精准投射出社会竞争激烈的社会现实。

　　在这样统摄性框架下的意见表达，不管采取了怎样的讲述方式，依然未能逃脱内卷的意义支配。这在一些视频文案中可见端倪。

　　「室友都在学习，我要偷偷睡觉比他们健康，卷死他们！」

　　「室友都在学习，我在偷偷选棺材，死也要比他们住得好，卷死他们！」

　　你可以去选择做任何事，但「室友在学习」五个字，不动声色地就筑起了斗罗场。这只是一种软性的抵抗，是在社交媒体上由用户生产内容而编织的情感共鸣网络，也是一场亚文化话语的叙事运动。

　　然而在这样的能量传递中，妥协的色彩也依然鲜明。就算视频发布之后获得了成千上万的点赞，教资的内容还得自己背；就像短视频平台上铺天盖地的「卷死他们」，最终也只是造了个新梗。

　　除了幽默一点，一切都没有变化。

　　以「内卷」之名，玩流量游戏

　　有人真情实感地吐槽内卷，有人打着内卷的旗号玩起了炒作。

　　当话题的热度足够火热，内卷的符号价值就上升了一个level。臣服于热度就是市场的价值逻辑，网络热词的本身意义并不重要。在不设边界的挪用中，它可以是流量密码，也可以是营销手段，还可以是社交货币。

　　当身材姣好的女孩子穿起了黑丝，就能够去图书馆扰乱男同学的心智，去健身房扰乱肌肉男的心智。当然这大概率是一种玩笑，目的只是在于通过短视频呈现自己曼妙的身姿，以期获得更多的关注。

　　但当由头变成了「卷死他们」，仿佛就拥有了内容创作的加成利器。内卷被异化成工具，企图介入算法的统治，增加曝光的可能。

　　而看到了话题红利的商家们，自然也不可能放掉这样的好机会。粉底液也要内卷、遮瑕膏也要内卷，零食、洗发水、秋装也要内卷，万事万物皆可卷。当商业推手握住了亚文化，往往会借此打造一副盛大的文化消费景观。经过营销者的不断造势以及短视频媒介的加载，甚至会让更多的受众先于内卷本意而认识这种表达，从而在一个营销的框架下对该词进行理解和吸收。

　　如果留心观察的话，关于内卷视频中的「合拍」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内卷毕竟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多人参与才能卷起来。采用合拍的方式去诠释内卷，为社交媒体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连接塑造了一个有趣的展示空间，也用这种形式号召着越来越多的人参与到内卷的「表演」之中，维持整个流量池的活力。

　　回到最开始对于内卷的解构，如果是一模一样的文案、一模一样的特效，谁能够脱颖而出？特效是不可更改的象征，文案有创新的余地。既然万物皆可内卷，「卷」什么就成了吸睛的关键。于是为了在激烈的竞争中卷出风采，花式内卷纷纷出炉。

　　比如这位男生——

　　「室友都没有小孩，我偷偷生个孩子，卷死他们！」

　　卷得更出人意料才是胜利者，才会获得评论和关注。于是连以内卷为主题的视频创作，都陷入了争夺流量的斗争里。如果将这类视频中软性的抵抗看作是反内卷的意味，那么反内卷并没有维持住最初的设想，而是被引诱至新的一场内卷之中。

　　陷入内卷中的人还没有和自己和解，流量意识的侵入又创设出更多使用内卷的场景。不管当事者是否能够感知，不管秉持着内卷还是反内卷的初衷，这个社交网络仿佛没有何处可以逃离，到哪里都是内卷。

　　「努力」的污名化

　　有人「天生内卷」。

　　如果说内卷的意义被挪用，是一种词汇向外应用的泛滥。深究其向内的演化，则会发现它作为一个标签更隐蔽地偷猎了「努力」的意义，为其冠以负面的罪名。内卷已经模糊了正常的努力和无谓的内耗之间的界限，努力的意味被扭曲，甚至让人「不敢努力」。

　　在「卷死他们」的短视频中，出现的另一个高频词汇是「偷偷」。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修饰词，内卷就要卷得小心翼翼，不动声色。成功就得一鸣惊人，不能是顺其自然的结果。虽然是调侃，但其反映的问题是很尖锐的现实。

　　内卷的滥用让正常的努力失去了正当性。只要有人要去图书馆，那他就是在卷；只要有人多加班半个小时，那他肯定是「卷王」。那些一直在践行自己原则的年轻人，失去了被公平对待的权利，一度陷入反内卷的指摘当中。

　　矫枉过正不可取。

　　「努力」不该成为一个需要避讳的符号。越努力越内卷指向努力的「通货膨胀」，却简化了努力本身的意义；只要拒绝无意义且盲目的竞争，为什么不可以越努力越反内卷？

　　在被扣上「卷」的帽子时，来自英国顶尖学府的硕士Hannah显得很洒脱。「有人说我卷啊，但我也不太在意。毕竟想不想吃蛋糕也是个人的选择，我要真想吃那块蛋糕总不能等着别人喂给我，不去试试就什么也没有的。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啦！」

　　良好的竞争机制确实需要破除资源固化的怪圈。但是蛋糕做得再大，也不能毫不费力地尝到一口甜蜜。当祛除了内卷的放大滤镜，很多人在做的只是再寻常不过的读书看报而已。

　　批判内卷的劳动异化，也要警惕对于努力的污名化。

　　除此之外，我们也未必要将躺平和内卷作为二元对立的两边。绝大多数的年轻人都会在躺平和内卷之间做复杂的思想斗争，问题不再局限于想不想吃蛋糕的问题，而是在肯定要吃蛋糕的前提下，要去决定吃什么味道的蛋糕，吃多大块的蛋糕。

　　在挣扎的年轻人，都在一套「让自己变得更好」的理念下进行自我价值观的建构，这势必要比用A的标准去考量B来得有意义。躺平和内卷都不会创造赢家，也就更不必将此作为某种优越性的标榜。

　　正如一位来自985院校的优秀毕业生在朋友圈发表的看法，内卷主体是人，终究是在为人所服务。而如果自己都找不到「身而为人」的意义，内卷到最后怕是只剩虚无。

　　内卷风波会再度平息，但对于年轻人的讨论永远不会结束。下一个流行语是什么还未可知，却可以预测年轻群体的表态将会越来越多元和大胆。没有什么因素能真正把心甘情愿躺平的人拉到内卷的舞台中央，也没有什么能够将本身在努力的人压在安逸的牢笼里。直面自身选择，承担选择后果，就是正确的态度。

　　而在社会支持层面，如何让年轻人在面临选择时有所参考，如何避免年轻人陷入陀螺式的自我逼迫中，是永不过时的话题。

责任编辑：侯亚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