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算法取代编辑，当 TikTok 取代 HBO，我们是否正在告别“精心打磨”的叙事时代？

　　“我做杂志记者时，每当有新报道发表，我常常兴奋地去报刊亭买一本杂志。后来，在 21 世纪头十年中的某个时刻，我不再费心去看报刊亭了。再后来，我甚至再也没有见过自己所写报道刊登在实体杂志上的样子。”

　　这段自白来自一位前新闻人、现好莱坞编剧 Karl Taro Greenfeld——一位曾长期供职于《GQ》《Esquire》《The Atlantic》的资深特稿记者，后转型为电视剧编剧与小说家。他参与创作的剧集包括 AMC 的《清道夫》（Ray Donovan）、HBO 的《东京罪恶》（Tokyo Vice），以及最新由他担任联合执行制片人的犯罪剧《Mob Land》。

　　他的职业轨迹，恰好映射了过去二十年媒体行业的两次剧烈震荡：第一次是互联网对纸媒的解构，第二次是流媒体对传统电视的重塑。

　　如今，他正站在第三次震荡的风暴眼：Peak TV（电视黄金峰值时代）的终结，以及 AI 与短视频对长叙事内容的全面围剿。

　　Peak TV 的幻觉：一场由债务驱动的繁荣

　　十多年前，Netflix 引发的流媒体大战带来了看似无穷无尽的需求——市场渴望一季 8 到 12 集的剧情剧。于是，Greenfeld 离开新闻业，转行成为电视剧编剧和小说家。

　　他至今仍记得，一位制片人在面试他时说，这是唯一一个“即使搞砸了也能步步高升”的行业。他没有追问对方是否特指自己。但在报道美国劳动力市场数十年后，他知道这并不是真的：美国从不缺乏“毫无缘由的阶层跃升”。相比之下，向下流动更常见，钢铁业如此，股票经纪业也是如此。

　　他已经亲眼见证杂志行业几乎一路下滑到底；而在人生中途，他又偶然搭上了另一班繁荣列车。感谢“电视黄金峰值时代”（Peak TV）。

　　备注：所谓 Peak TV，是指从 2010 年代初开始，随着 Netflix、Hulu、Amazon Prime Video 等流媒体平台的崛起，美国电视行业经历的一段内容爆炸式增长期。根据 FX Networks 的研究数据，2022 年全美制作的剧本类剧集数量曾高达 599 部，是 2009 年的近三倍。那是一个资本疯狂涌入、创意被无限放大的年代，平台为了争夺订阅用户，不惜以亏损为代价换取内容的丰富度与多样性。

　　很多人仍会怀念始于 20 世纪 90 年代末的高品质剧情剧黄金年代：《黑道家族》《火线》《绝命毒师》《广告狂人》。电视被提升为一种文学艺术形式，而其报酬远高于真正的文学创作。

　　写小说在经济上十分惨淡，但它恰好成了不错的训练，因为电视剧季播叙事开始变得“小说化”。他小时候，每一集剧情剧几乎都会回到原点：案件侦破、凶手定罪、关系修复。但如今，一季电视剧拥有多条叙事线；配角和次要角色也会获得自己的故事线；在这种多线交织的新媒介中，观众喜爱的角色甚至会被写死。

　　后来，他参与编剧的剧集包括《清道夫》《帝王计划：怪兽遗产》《东京罪恶》等。

　　并购潮下的寒蝉效应：巨头的困局

　　如今，好莱坞的新闻对像 Greenfeld 这样的纸媒“难民”来说，熟悉得令人不安：企业通过并购寻求规模经济。

　　如今，最新的厄运信号是，围绕 Paramount、Skydance 与 Warner Bros. Discovery 之间错综复杂的并购博弈。两家公司合并后的重组，很可能导致好莱坞数千人失业。新的企业家认为，正在生产的所谓“内容”太多，而赚到的钱不够多。至少，在这些并购交易带来的数百亿美元债务面前，情况确实如此；这些债务如今必须偿还。“电视黄金峰值时代”已经跌落悬崖。

　　当然，除非包括加州在内的 12 个州提起的反垄断诉讼，能够阻止这笔交易。联邦法官刚刚踩下刹车，发布了一项临时限制令，禁止两家公司在 14 天内完成交易。法院正在考虑，是否应进一步延缓交易，直到各州的法律挑战得到解决。

　　诉讼称，这项合并将损害市场竞争，因此属于违法行为。各州希望阻止 Paramount 负责人 David Ellison，以及其父亲、甲骨文创始人 Larry Ellison，控制两家好莱坞制片厂和两家大型订阅流媒体服务：Paramount+ 与 HBO Max。Greenfeld 曾为这两家平台的剧集写过剧本。

　　Paramount 高管声称，他们将制作同样多的娱乐作品——这几乎不可能。他们还说，通过在精简后的公司里“用更少资源做更多事情”，这实际上会有利于整个行业。这是说给华尔街听的，不是说给像他这样构成行业基础的从业者听的。他们会制作成本更低的电影和剧集，也许还会使用 AI。

　　算法投喂：当我们不再选择，而是被选择

　　潜在合并并非行业面临的唯一问题。就连我们消费新闻的方式也在变化。

　　Greenfeld 得知 Paramount 交易，并不是通过有线电视新闻或报纸——那已经显得有些复古了——而是通过 TikTok 推送给他的一段视频。那段视频可能由 AI 生成的新闻主播讲述。他完全分不清她是真人还是虚拟人物。

　　他没有以任何方式与那段视频互动，因此算法立刻又把他的信息流带回了：由 AI 配音的斯大林格勒战役视频、对 NBA 球员的历史再评价，以及衣着暴露的中年女性，承诺要为他做饭，以及更多事情。（至于那些视频为何会出现……别问，问就是算法。）

　　他并不清楚究竟是谁在向他投喂新闻，也不知道是谁在向他投喂大部分内容。坦白说，在手机上看几个小时视频后，他几乎想不起自己看了什么，只知道大量时间已经过去。

　　注意力的碎片化：一小时剧集已成为负担

　　而且，不止他一个人如此。根据一项行业调查，美国人平均每天花超过六小时盯着屏幕。对他所在行业来说，问题在于：他们看的究竟是什么。

　　消费者愿意长时间盯着手机，观看短视频、用户生成视频和 AI 生成视频——这种时长足以让好莱坞制片人 Sam Goldwyn 当场晕倒。更糟糕的是，他们不再观看好莱坞最擅长制作的那些精雕细琢的剧集和电影。

　　他合作过的许多编剧、导演、制片人或演员，甚至都认不出这些东西，更不知道该怎么制作。显然，人们愿意看任何东西，唯独不看他所写的那些高成本内容，除非它们被剪成未经授权的 15 至 30 秒短片。

　　他没有具体核算过，但在看完一整集高质量流媒体电视剧的时间里，他可以刷完数千条短视频。它们中许多重复、无意义；但当他感到第一阵多巴胺在突触间释放时，他就会立刻划向下一条。他的注意力早已支离破碎。

　　如今，一集时长一小时的电视剧都让他觉得是一种负担。而他的职业，恰恰就是写这种一小时一集的电视剧。

　　数量惊人的消费者宁愿持续接收不断印证其既有观点和偏见的内容，也不愿冒险花上几个小时，去接触那些可能让我们在结束时对世界产生不同感受的作品。

　　而这正是伟大的电影、电视剧、书籍、戏剧、音乐、绘画——甚至杂志文章——能够做到的事。但这需要一定的注意力时长，也需要允许自己的既有观念受到挑战。

　　终局：好莱坞的萎缩与权力的转移

　　屏幕上出现的产品依然在赚大钱，许多行业依旧蓬勃发展，只是不是他的行业。相反，Meta、Apple、Alphabet、Amazon 和 Oracle 等公司，正在从这些注意力中获得惊人的收益。它们的市值足以吞掉一家传媒集团；以 Apple 或 Amazon 的实力，甚至几乎可以从头打造一家。

　　好莱坞已经整合了一个多世纪。即使 Paramount 交易会让这个行业进一步萎缩，优秀的电影和电视剧仍将被制作出来。只是，它们可能不再由好莱坞制作，也可能不再由人类制作。

　　他自己的消费习惯说明了：几乎没有人再需要纸质杂志，甚至包括为它写作的人。

　　他羞于承认，自己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完整看完一季电视剧了。但他花在屏幕前的时间，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内容”仍然是一门大生意，只是屏幕变小了。

　　这一切又把他带回了熟悉的处境：一个正在管理衰退的行业。对我们许多人而言，它曾经提供了一种不错的中产偏上生活；而现在，或许仍能让少数幸运儿维持下去。

　　总结&思考：三个被忽视的行业真相

　　Karl Taro Greenfeld 的失落，不仅仅是个人的职业危机，更是传统长视频叙事在算法时代失语的缩影。

　　从内容与媒介的视角来看，这篇文章揭示了三个被忽视的行业真相：

　　1）从“内容为王”到“效率为王”

　　Peak TV 的终结，标志着好莱坞“烧钱换订阅”模式的彻底泯灭。而当 Paramount 和 WBD 这样的巨头开始通过裁员和合并来偿还债务时，内容制作不再是为了艺术探索或品牌护城河，而是变成了必须精确计算 ROI 的工业化流水线。AI 的引入不是为了创新，而是为了压缩边际成本。

　　2）注意力的“降维打击”

　　作者提到的“一小时剧集成为负担”，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短视频并非只是长视频的补充，它正在通过多巴胺机制重构用户的大脑回路。对于广告主而言，这意味着品牌叙事的逻辑发生了根本性转变——从“沉浸式的情感共鸣”转向“碎片化的即时刺激”。CTV 大屏虽然保留了沉浸感，但如果无法在内容节奏上适应这种被算法驯化的注意力，它可能将面临沦为背景噪音的风险。

　　3）分发权的隐性转移

　　好莱坞制片厂依然在生产内容，但它们已经失去了定义“什么是好内容”的权威性。TikTok 的算法、Meta 的信息流、Amazon 的推荐引擎，这些科技平台掌握了最终的筛选权。内容创作者不再直接面对观众，而是面对算法。当“划走”成为默认动作，任何需要耐心铺垫的叙事都变得岌岌可危。

　　对于从业者而言，真正的挑战或许不在于如何对抗算法，而在于在碎片化的洪流中，重新找到长内容存在的不可替代性，是那种能让时间静止、让偏见松动的深度体验，是否还能被现代人所需要？

　　本文来源：【探显家Attention】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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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赵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