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卖出去了,广告位却还能卖很多年。
现在,一群程序员开始免费帮消费者拆广告。
10月17日,一位叫Gathin的开发者实在受不了父母家的小米电视。老人想打开Netflix看个节目,电视却要先展示赞助广告。
他找来Claude Code,把电视型号交给AI。AI通过Wi-Fi连接设备,识别系统软件,一口气停用了25个小米软件包,还重新做了一个干干净净的电视首页。
没有拆机,没有刷机,也没有获得系统最高权限。原来的软件包可以恢复,几个常用应用留在首页,那些恼人的广告和推荐入口被清理掉了。
电视厂商费尽心思增加的“智能”,消费者却借助更先进的AI,把它们删了。
Gathin把方法放到GitHub,项目叫CleanYourTV。另一个开源项目DumbTV也开始传播,目标很直接:让电视老老实实完成消费者购买它时希望它完成的事情。
图片来源:https://cleanyour.tv/
消费者嫌烦的那些东西,恰好是电视厂商希望持续赚钱的地方。广告、推荐入口、预装应用、观看行为数据,在厂商的财务报表里可能代表未来多年的收入,在客厅里却成了用户急着清理的麻烦。
过去,消费者不喜欢这些功能,却很难修改操作系统。现在,AI降低了部分修改成本,一些原本只能忍受的麻烦,开始有了退出的办法。
这件事真正触碰的,是智能硬件行业一条很少摆到台面上的商业规则。
“有些钱之所以赚得到,靠的是消费者改不动。
当这个条件发生变化,厂商可能要重新计算自己的利润。
电视卖出去,生意才刚开始
Roku的财报,把智能电视背后的生意讲得相当透彻。
2025年,Roku设备业务收入约5.92亿美元,毛亏损8202万美元。与此同时,平台业务收入达到41.45亿美元,其中广告收入23.28亿美元,订阅收入18.17亿美元,平台毛利润达到21.56亿美元。
设备业务整体承受毛亏损,平台却创造了超过21亿美元的毛利润。
当然,Roku的设备业务包含播放器、电视及其他硬件,广告业务也包括流媒体视频广告、电视界面广告等多个场景。这些数字不能直接理解成每台电视都在亏本销售,更不能把平台收入全部归功于开机广告。
但财务结构已经说明,硬件销售只承担了这套商业模式的一部分。
过去,电视厂商主要计算一台电视能赚多少钱。现在,它们还要计算一台电视进入家庭后,未来几年能够持续产生多少收入。
用户每次打开电视,都会经过操作系统。首页推荐可以推广内容,广告可以获得展示,订阅服务可以争取新客户。
Netflix只能经营自己应用里的用户,YouTube也一样。电视操作系统却站在这些应用前面,拥有影响用户第一次选择的机会。
客厅里最值钱的地方,可能已经从电视屏幕,转移到了消费者打开内容之前的那几秒钟。
沃尔玛对此理解得尤其透彻。
2024年12月,沃尔玛完成对Vizio的收购,股权交易价值约23亿美元。
一家零售巨头花这么多钱收购电视厂商,重要原因之一是Vizio拥有SmartCast电视操作系统。
沃尔玛可以把自己的零售广告业务Walmart Connect与电视平台连接,让广告主获得新的家庭触达渠道。
当时沃尔玛披露,Vizio主要由广告业务构成的Platform+部门,已经贡献了公司全部毛利润。
这比Roku的数据更加直接。
一家卖电视的企业,硬件已经不再是毛利润的主要来源。电视操作系统以及围绕它建立的商业服务,才是利润核心。
厂商希望电视进入更多家庭,因为每增加一台活跃设备,就可能增加一份长期可经营的用户关系。
于是,电视首页变得越来越拥挤。推荐内容、赞助入口、预装应用争夺位置,厂商希望从用户每次打开电视的行为中获得更多商业价值。
但这里必须把不同收入分清楚。
用户更换电视首页,可能直接影响系统推荐广告和部分商业入口。Netflix里的广告不会因此消失,用户已经购买的订阅也不会自动取消,厂商依靠内容服务获得的收入未必受到明显影响。
Roku的23.28亿美元广告收入,也不能被当成开源工具可以直接拆掉的市场规模。CleanYourTV目前甚至无法直接修改采用Roku OS的电视。
这说明,判断一家智能电视公司的商业风险,关键要看收入来自哪里。
靠内容和服务本身留住用户,收入有独立的价值基础。依赖默认首页、强制展示和用户很难绕开的入口,受到软件改造的影响就可能更直接。
同样一美元平台收入,靠用户主动选择赚来的,和靠用户无法绕开赚来的,商业韧性可能完全不同。
这才是分析智能电视厂商时,财报之外最值得研究的地方。
消费者改不动,本身就是一道商业壁垒
清理智能电视广告,过去没有什么不可逾越的技术难题。
Android TV早就提供ADB调试接口,也存在第三方启动器。懂技术的人可以停用部分预装软件、替换默认桌面,甚至重新安排整个使用界面。
问题是普通消费者不会折腾这些东西。
不同品牌有不同的软件包,同一品牌的不同型号也可能存在差异。用户需要自己判断哪些组件能够停用,哪些承担必要的系统功能。
弄错了,可能导致遥控器失效、应用打不开,严重时还得恢复系统。
为了每天少看几秒广告,专门研究一套Android开发工具,显然不划算。
当消费者改变现状的成本高于忍受它的成本,令人讨厌的功能也能长期存在。
这是一种相当隐蔽的商业优势。
厂商掌握软件开发、系统更新和默认设置的决定权,能够大规模部署统一界面。消费者买下设备以后,却很难单独改变其中某些规则。
电视与手机不同,换一台的成本更高。消费者不会因为几条广告,就扔掉一台几千元的电视。
这种沉没成本与修改难度,降低了部分商业功能遭到用户主动退出的概率。
但是,必须承认广告支持的硬件模式有其合理性。
厂商通过广告获得收入,因而降低设备售价。消费者愿意接受广告,换取更便宜的电视,完全可能是一笔双方获益的交易。
真正的问题在于,交易条件是否透明,用户是否拥有合理的选择。
购买时有没有说明广告规则?消费者能否关闭商业推荐?厂商能不能在售后通过软件更新增加广告?关闭某项数据功能,会不会影响基本使用?
如果这些决定主要由厂商单方面掌握,广告补贴便可能与高退出成本捆绑在一起。
而AI开始改变其中一项成本。
假设某品牌有1000万台具备软件改造条件的活跃电视,其中10%的用户实际完成改造并长期保留,每台每年因此减少30元可被绕过的系统入口收入,那么对应的年度潜在收入敞口就是3000万元。
这只是一个假设模型,并非任何电视厂商的真实经营数据。
但它说明了一种非常重要的分析方法。
衡量开源工具的商业影响,需要同时知道有多少设备具备改造条件、多少用户真正完成并持续使用,以及每台电视究竟有多少收入依赖那些可以被绕过的功能。
GitHub获得大量关注,并不等于大量用户已经改造电视。改造成功,也不等于所有广告收入消失。厂商还可能通过其他广告形式、订阅或产品定价弥补部分损失。
因此,真正值得观察的指标,是实际持续退出率与单台设备可受影响的收入。
厂商真正害怕的,不该是有多少消费者讨厌广告,而是有多少消费者能够退出,以及退出时带走了多少收入。
AI的商业影响,最终要落到这笔账上。
AI让消费者有了自己的软件工程师
Gathin的案例,最值得研究的地方是成本结构发生了变化。
过去,普通家庭想修改电视系统,要么自己学习技术,要么找懂技术的人帮忙。每增加一种设备,可能都需要重新研究一遍。
现在,Claude Code可以协助识别设备、检查软件包、编写命令、配置启动器。用户仍然需要授权和确认,部分原本繁琐的研究与操作却可以交给AI。
CleanYourTV进一步把经验变成开源资源,其他开发者可以补充机型资料、修复问题、提供不同的软件配置。
一个人解决了某款电视的问题,下一个使用相同型号的家庭,就有机会少走许多弯路。
这种变化触碰了传统软件开发的规模经济。
过去,软件开发需要投入程序员时间,服务少量用户往往不划算。厂商为了覆盖几百万台设备,必须设计高度统一的系统。
消费者的个性化需求太零散,很难获得专门支持。
例如一台老人使用的电视,只需要电视直播、Netflix和HDMI输入。没有内容推荐,也不需要各种智能助手。
厂家未必愿意为这样的家庭单独开发一套系统,但AI已经可以帮助开发者以更低成本完成部分个性化工作。
过去,软件要服务足够多的人才值得开发。AI开始让只服务一个家庭的软件,也有了经济可行性。
厂商依靠统一软件获得规模效率,消费者借助AI获得个性化体验,两种力量开始发生碰撞。
这里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变化。
普通开源软件过去往往面临使用门槛。代码可以免费下载,安装、配置、排错却要求一定技术能力。
AI降低了从代码到实际使用的部分成本。开源社区积累解决方案,AI帮助用户理解和执行,原本零散的技术经验有了更广泛传播的可能。
但这场变化远没有发展到AI可以随意接管所有智能硬件。
CleanYourTV和DumbTV主要针对具备相应调试能力的Android TV、Google TV、Fire TV等设备。三星Tizen、LG webOS、Roku OS采用不同技术架构,无法直接照搬这些方案。
AI可能误判软件包,修改可能引发故障,系统更新也可能让原来的配置失效。
而且,厂商仍掌握底层固件、安全签名、系统更新和硬件权限。AI能够降低编写软件的成本,却无法自动取得设备拒绝开放的权限。
这就让未来的竞争出现了一个新焦点。
过去,消费者缺少开发能力,厂商有充分理由统一决定软件体验。现在,消费者开始能够自己组织软件开发,但厂商仍然决定哪些修改能够在设备上运行。
软件开发开始变便宜,软件运行的许可权却可能变得更值钱。
如果AI让更多消费者具备修改能力,系统开放程度、安全边界和第三方软件权限,就会逐渐成为智能硬件新的竞争变量。
对硬件厂商而言,未来需要回答的问题已经发生变化:消费者有能力自行定制体验以后,为什么还愿意接受厂家提供的默认设置?
厂商需要重新给“干净”定价
如果越来越多的消费者借助AI关闭广告,电视厂商有两条比较直接的路。
一条是加强系统限制。
收紧调试接口、限制第三方启动器、强化系统签名,都可能提高用户修改软件的难度。
其中一些措施确实有安全价值。但如果过度封闭主要用于保护广告入口,消费者就可能转向体验更加开放的品牌。
另一条路,是把过去隐藏在商业模式里的成本明确标价。
假设同样配置的一台电视,广告支持版本卖2000元,无系统广告版本卖2500元,消费者可以根据自己的偏好选择。
这里的价格只是举例,实际市场会根据设备成本、广告收益和消费者付费意愿形成定价。
过去,广告收入可能间接支持更低的硬件售价,但消费者很难知道自己到底为便宜的电视付出了多少注意力成本。
如果用户能够自由关闭系统广告,厂商就必须重新判断硬件价格与后续商业收入之间的关系。
这可能带来一个有意思的结果。
消费者获得了更大的软件选择权,硬件却未必因此变得更便宜。
如果原来的低价确实依赖广告补贴,广告收入减少后,部分厂商可能提高设备售价,也可能推出额外收费的无广告服务。
但市场也可能出现新的竞争优势。
当大量电视都在强调画质、芯片、刷新率和智能推荐时,一家厂商如果承诺开机没有商业广告、界面简洁、默认应用可自由管理,反而可能获得愿意支付溢价的消费者。
厂商过去靠添加功能赚钱,未来也许有人靠减少功能赚钱。
还有第三种值得观察的可能性:用户不再完全依赖电视厂商管理软件体验。
假如第三方AI服务能够安全地管理电视应用、隐私设置、默认界面,并在系统升级后恢复用户偏好,那么设备售出后的软件服务市场,就可能出现新的竞争者。
这种服务要真正商业化,必须解决兼容、安全、持续维护与售后责任。给一台电视换桌面相对容易,长期保证几百种设备稳定运行,才是真正昂贵的部分。
但它揭示了一种新的商业分工。
硬件厂商继续负责设备制造、底层系统和必要的安全维护,用户选择的第三方工具在获得授权的范围内管理个性化体验。
原本由厂商统一经营的软件使用环节,可能被拆出一部分交给市场竞争。
当然,这仍然是一种商业可能性,尚未形成大规模成熟市场。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它为智能硬件公司提供了一把新的估值尺子。
研究一家企业,需要看它的售后收入有多少来自持续提供的服务,有多少依赖系统默认入口;消费者退出这些服务需要付出多少成本;如果退出变得容易,企业还能保留多少收入。
这三个问题,也适用于打印机耗材、智能汽车功能订阅、路由器预装服务,以及其他持续联网的硬件产品。
依靠产品价值留下的收入,抗风险能力通常更强。高度依赖默认设置和用户无法轻易退出的收入,则可能面临重新定价。
回头再看Gathin。
他只是想让父母打开Netflix之前少看点广告,最后却碰到了智能硬件行业的一条重要利益链。
Roku每年几十亿美元的平台收入,不会被几个开源项目轻易拆掉。电视厂商也仍然掌握大量系统权限。眼下的改造潮,距离改变整个行业的利润结构还有很远。
但这件事已经提供了一个信号:消费者修改产品体验的成本,开始具备下降的可能。
过去,消费者嫌广告麻烦,通常只能忍着。现在,一部分人已经可以让AI把广告入口清理掉。
这里最值得担心的,是那些一直依赖消费者无力改变现状的商业安排。
当消费者开始有能力删除,厂商就得证明自己的功能值得留下。
对于真正提供价值的服务,这是好事。
对于靠消费者改不动赚钱的公司,大麻烦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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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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